七月,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二皇子府
门前冷落鞍马稀——
禁足令尚未解除,府门紧闭,连送菜的小贩都只能在侧门外交接,不得入内。
这座曾经门庭若市的府邸,如今像一座华丽的牢笼,关着一个野心未死的人。
萧景琰坐在书房里,手中捏着一份密报,已经看了很久。
密报是从禁卫军内部传出来的,费了不少周折,花了不少银子。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可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几乎要把那张纸看穿——
“六皇子于密谈中问陆承渊:二皇子是否有罪?陆答:臣以为,一切线索来得太顺利,顺利得不像是真的。二皇子不一定是真凶。”
萧景琰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蝉声聒噪,像数把锯子在同时拉弦。
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阳光,照在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上,光影明灭不定。
他已经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一个多时辰,腿麻了,腰僵了,可他不想动。因为他在想一个人。
陆承渊。
这个名字第一次进入他耳朵的时候,他还觉得好笑。
一个穷酸举人,写了一首酸词,就被那些无知百姓捧上了天。
文人嘛,写两句酸诗酸词博个名声,然后乖乖给权贵当幕僚、当吹鼓手、当往上爬的梯子,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后来陆承渊中了状元,他依然不以为然。
状元又怎样?
大梁开国以来出了多少个状元?有几个能爬到三品以上的?
文人的路窄得很,窄到不依附权贵就走不下去。
他等着陆承渊来投靠他——
一个寒门出身的新科状元,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早晚得选一个皇子站队。
而他萧景琰,势力最大,根基最深,是最佳选择。
可陆承渊没有来。
不但没有来,还拒绝了一切拉拢。
拒绝王家、拒绝赵家、拒绝所有试图通过联姻攀附的权贵。
他的一首《水调歌头》,在全天下面前说“但愿人长久”;青石镇,他一个人擒了三十个悍匪,在京都长街上反杀了一个刺客、重伤一个。
他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留下一条——辅佐太子。
一个刚刚入仕的状元,站在一个九岁的孩子那边。
萧景琰觉得他蠢。
可今天,他动摇了。
一个被他的人刺杀、差点死了的人——至少所有人都以为是他下令刺杀的——
他竟然在六皇子面前说“二皇子不一定是真凶”。
这个人差一点再也见不到他的妻子,差一点让那个数次站在宫门口等他的女人再也等不来。
可他却仍在理智的去分析局势,说出“二皇子不一定是真凶”。
萧景琰想不明白。
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不图权,不图钱,不图名——
他已经有名了。
不图站队——他已经站了。
他图的是真相?
在这个世道里,真相值几个钱?
真相不能当饭吃,真相也不能保他不死!
真相只会让他在这个吃人的官场里难以活下去!
窗外起风了,一阵热风裹着尘土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沙沙作响。
萧景琰睁开眼睛,看着那张被风吹起的密报在空中翻了个身,然后飘落在地。
那两个刺客,确实是他的人。是他的门客,跟了他三年,他待他们不薄。
可他们从来不是他的心腹,只是外围的棋子,如今看来他们却是别人安插在自己身边的棋子。
他没有下过刺杀陆承渊的命令,可那两个人确实是他的门客,这是事实。
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是谁在背后指使那两个人,是谁把脏水泼到他身上?
他不知道。可他隐隐感觉到,那只手比他想象的更有力,也更隐蔽。
“殿下。”
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陆承渊陆大人来了。”
萧景琰猛地坐直了身体。
陆承渊来自己的府,是看来奉了父皇的旨意。
圣旨上说得很含糊——“查问二皇子有关事宜”,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皇帝在给二皇子最后一次机会。
让他自己说,自己辩,自己证明自己的清白。
如果他说不清,那就不是禁足这么简单了。
陆承渊走进二皇子府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他见过二皇子几次,在朝堂上远远地看过,在宫宴上近距离地看过。
面对面地谈话,这是第一次。
府邸很大,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草一木都透着精心打理过的华贵。
如今在这华丽的表象下透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萧条——府门紧闭,客人绝迹,连下人们走路都蹑手蹑脚,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这座府邸的主人,正在从权力的中心一点一点地被边缘化。
侍卫把他引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萧景琰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头发。
他的面容比传闻中更加英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棱角分明。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不是凶狠,不是阴鸷,而是一种身在高位的——冷冽。
这是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视万物为刍狗的冷。
陆承渊走进去,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臣陆承渊,参见二殿下。”
萧景琰没有让他起身,也没有说免礼。
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承渊,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琢磨、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你就是陆承渊?”
“臣是。”
“起来。”
陆承渊直起身,与萧景琰对视。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一个冷峻如刀,一个深沉似渊。
萧景琰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看着有温度,实际上冷得刺骨。
“你知道,我没有派人杀你。”
陆承渊沉默了一息:“臣知道。”
萧景琰的眉毛微微一动:
“你知道?你凭什么知道?”
“凭那两个刺客。”
陆承渊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殿下若真想杀臣,不会派两个那样的人。那两个刺客身手不弱,可他们对臣的打法一无所知,对臣的底细一无所知。
他们以为臣只是一个文人,一个会写几首词、读过几本书的文人。可殿下从军饷被劫案开始就在调查臣,殿下应该知道臣在青石镇做过什么。
殿下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萧景琰慢慢地坐直了身体。
他看着陆承渊的目光变了——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平等的、认真的、甚至带着一丝忌惮的凝视。
“你很聪明。”萧景琰说,“比我想象的聪明。”
“臣不聪明,臣只是相信事实。”
“事实?”
萧景琰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事实是,那两个刺客确实是我的人。事实是,我确实想拉拢你,你不来,我对你有敌意。事实是,我确实觊觎那个位子。
事实就是——这些加在一起,所有人都会相信是我要杀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承渊。窗外是紧闭的府门,空荡荡的庭院,和一池被风吹皱的碧水。
池中的锦鲤悠闲地游来游去,时不时探出水面吐一个泡泡,对这座府邸主人的处境一无所知。
“可我没有下过那道命令。”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是在跟陆承渊解释,“现在你相信了?”
陆承渊没有回答。
他来不是为了评价相不相信,不是为了替二皇子定罪或脱罪,是为了查清楚真相——
那两个刺客背后的人是谁,那批兵器背后的人是谁,把这一切嫁祸给二皇子的人是谁。
“臣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臣想知道——殿下有没有怀疑过,是谁在背后做了这一切?”
萧景琰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殿下可以不告诉臣。可殿下要想清楚一件事——今天是陛下给殿下的最后一次机会。殿下不说,就没有机会说了。”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更沉重。窗外的蝉声忽然停了,好像连它们也在等待着什么。
萧景琰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带着释然的、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的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