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求上进的苏轻荷
京都太大了,大到一个消息从城南传到城北都需要好几天。
可京都也太小了,小到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皇帝的耳目。
御书房。
当今天子萧衍,年号永平,在位已二十七年。
他今年五十二岁,两鬓已有些斑白,可精神矍铄,目光如炬,批起折子来比年轻官员还利落。
他正在批阅一份来自江南的密折,内容是关于盐税舞弊案的初步调查结果。
密折里提到了一个名字——陆承渊。不是以主要涉案人的身份出现,而是作为一个线索人物被顺带提及。
密折上说,调查过程中,有涉案人员曾试图拉拢省城一位新科举人,被拒绝后怀恨在心,造谣生事。
那位举人名叫陆承渊,是今年乡试的解元。
皇帝放下密折,拿起另一份文书——那是翰林院关于今年各省乡试情况的汇总报告。他翻了翻,在省城那一栏找到了陆承渊的名字。
“陆承渊。”皇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看向御案旁站着的太监总管李德全:
“这个人在省城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李德全是伺候了皇帝三十年的老人,宫里的消息没有他不知道的。他躬了躬身,低声道:
“回皇上,奴婢听说了些市井闲话,不知真假。”
“说来听听。”
“是。”
李德全斟酌了一下措辞:
“说是这位陆解元的夫人出身不高,省城里有些人家动了心思,递帖子送东西,想给陆解元做媒。
陆解元一概拒了,还写了七个字回复——‘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话传开了,有人笑话,也有人称赞,总之是闹得沸沸扬扬的。”
皇帝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靠在龙椅上,目光看向虚空中的某处,“朕年轻的时候,也听过这句话。”
李德全不敢接话。天子的少年心事,不是他一个奴婢能置喙的。
皇帝没有再说下去,重新拿起密折,继续批阅。
可他批着批着,笔尖忽然顿了一下,在折子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快记不清那个人的脸。
算了,不想了。
皇帝把密折批完,搁下笔,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清香扑鼻。
“李德全。”
“奴婢在。”
“会试的考官名单拟好了没有?”
“回万岁爷,周大人说还在斟酌,约莫下个月能呈上来。”
“嗯。”
皇帝放下茶盏:
“告诉周望,今年的会试,多留意一下各地的新科举人。尤其是那些不在世家门阀之内的寒门子弟。”
李德全心领神会:
“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皇帝没有再说话,重新拿起一份折子,继续批阅。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朱笔落在折子上的沙沙声。
而在千里之外的省城,陆承渊对这些一无所知。
他正在灯下教苏轻荷写“世”字。
“横、竖、竖、竖折、竖。”
他一笔一画地写给她看,“记住了?”
苏轻荷握着笔,认真地描了一遍,歪歪扭扭的,可大概的轮廓是对的。
“夫君。”她忽然抬起头。
“嗯。”
“‘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几个字,我都认得了。”
“哦。”陆承渊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
“夫君。”她又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
“谢谢你。”
陆承渊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谢谢你。”
苏轻荷低着头,看着自己写下那个歪歪扭扭的“世”字,声音轻轻的,像三月的风。
“谢谢你没有不要我。”
她说完这句,就不肯再说第三句了。
苏轻荷红着脸,假装在认真写字,可笔在纸上画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陆承渊看着她的头顶,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轻荷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傻丫头。”
他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烛火噼啪的声音盖过去。
苏轻荷猛地抬头,可他已经在低头看书了。
她又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个“世”字,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高很高……
省城的秋天来得不紧不慢。
陆承渊的小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从青转黄,又从黄转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了满地的碎金。
苏轻荷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用她的话说,“院里干净了,心里也亮堂”。
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能认出小一千个字了。
陆承渊教书的方法跟他这个人一样——不讲道理,只讲规矩。
每天二十个新字,写不对不准睡觉,第二天还要抽查前一天的,错了罚写二十遍。
苏轻荷被他逼得没脾气,常常熬到半夜还在灯下描红。她也不叫苦,甚至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一笔一画地写,写到手指酸痛了就甩甩手,然后继续写。
两个月下来,她写了整整十二本习字用的纸薄。
陆承渊翻着那些习字簿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那些字从第一本到第十二本,肉眼可见地在进步。
从最初的歪歪扭扭、缺胳膊少腿,到后来的横平竖直、结构匀称,再到最近几本的笔锋初现、风骨渐成——她的进步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个字写得好。”
陆承渊指着其中一个“荷”字,“结构稳了,最后一笔的钩再收一些就更好了。”
苏轻荷凑过来看,认真地点头,然后在旁边重新写了三个“荷”字,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好。
陆承渊看了她一眼。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他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你最近练字的时间是不是多了?”他问。
“多了一些。”苏轻荷老实交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怕他说自己浪费笔墨。
“时间可以再加半个时辰。”陆承渊说,“你的底子不差,就是练得不够。”
苏轻荷的眼睛刷地亮了:“真的?”
“我说的是‘底子不差’,不是‘写得好’。”
陆承渊面无表情地纠正,“你离‘好’还差十万八千里。”
“那我再练半个时辰!”
苏轻荷一点也不在乎那“十万八千里”,她只在乎那句“底子不差”。
从夫君嘴里说出来的不差,那就是好,特别好,好得不得了。
除了认字和练字,陆承渊还教她算术。
一开始苏轻荷很不理解——“我一个妇道人家,学算数做什么?”
“你买菜的时候不算钱吗?”
“我……我大概估一下就行。”
“估一下?”陆承渊眉头皱起来。
“上次卖肉的找你钱,少找了五文,你是不是不知道?”
苏轻荷心虚地低下了头。那次她确实不知道,是后来隔壁一同陪她去买菜的孙大婶提醒她才发现的。
“从今天开始学算术。背乘法口诀,从一到九,三天之内背下来。”
“什么是乘法口诀?”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解释了一遍。
陆承渊:我一个理工科大学生,穿越到这里来教一个古代女子背乘法口诀,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体验?
苏轻荷学算术比学认字还吃力。
她认字虽然慢,但只要肯下功夫,一个字写几十遍总能记住。
可算术不一样,它需要理解,需要举一反三,需要把那些抽象的符号和具体的数量联系起来。
这对一个从来没接受过任何正规教育的古代女子来说,难度不亚于让一个现代人去解微积分。
可她还是啃下来了。
乘法口诀她背了整整五天,比陆承渊规定的多了两天。
背到第三天的时候,她急得直哭,红着眼眶蹲在院子里不肯进屋。
陆承渊出去找她,看见她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三九二十七……夫君,三九之后是多少?”
陆承渊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和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走过去,蹲下来,拿过她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写:“四九三十六。”
苏轻荷看着那四个字,愣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始默念:
“一九得九,二九十八,三九二十七,四九三十六……夫君,我自己能背完的。”
陆承渊没有说话,只是在她旁边蹲着,看她背。
月光洒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蹲着,一个蹲着,地上的树枝字迹被晚风吹得模糊了,可谁都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