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省城到了。
高大的城门,宽阔的青石板路,鳞次栉比的酒楼茶馆,街上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苏轻荷从未见过这般光景,整个人缩在陆承渊身后,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角,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猫。
“别怕。”陆承渊低声说,“跟紧我。”
他提前托人订了一间离贡院不远的小院——准确地说,是一户人家腾出来的一间偏房,虽简陋但干净,月租两百文。
对于陪考来说,这已经算是很好的条件了。
安顿下来后,陆承渊带她在附近转了一圈,认了认去贡院的路,又买了些粮食和菜。
苏轻荷手脚麻利地把小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当天晚上就做了一顿热乎饭。
“夫君,明天就要进场了吗?”她用筷子夹了一块萝卜送到他碗里。
“后天。明天最后温习一天。”
陆承渊嚼着饭,含糊地说,“考试一共三场,每场三天。我进了考场之后,你一个人在外面不要乱跑,有事就找隔壁的张婶,我提前跟她打过招呼。”
“嗯。”苏轻荷乖乖点头。
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布包,递到陆承渊面前。
“夫君,这是我……我偷偷攒的。可能不多,但万一考场里要打点什么的……”
陆承渊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串铜钱,数了数,大约五十文。
五十文。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这傻姑娘,平时连给自己买个馒头都舍不得,竟然攒了这么多钱?
“收回去,用不着。”他把布包塞回她手里。
“可是……”
“我说用不着就用不着。你在外头自己花,别饿着。”
苏轻荷还想再说,却见陆承渊已经转过身去,面朝墙壁躺下了。
“睡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她看着他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是轻轻说了句:“夫君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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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试第一天。
天还没亮,陆承渊就起来了。苏轻荷比他更早,已经煮好了粥,蒸了两个杂粮馒头,还特意煎了一个鸡蛋。
“鸡蛋你吃。”陆承渊看了一眼,说。
“我吃过了。”苏轻荷撒谎道。
陆承渊盯着她,她心虚地低下头。
“一人一半。”他拿起一个馒头掰开,把鸡蛋夹在中间,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到她嘴边,“张嘴。”
苏轻荷怔怔地看着他。
“张嘴,别磨蹭。”
她乖乖张开嘴,咬住了那半个鸡蛋夹馒头。
很香。
她差点又红了眼眶。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陆承渊背起考篮,里面装着笔墨、干粮、蜡烛和换洗衣物。
苏轻荷一路送他到贡院门口,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全是各地赶来的秀才。
“回去吧。”陆承渊说,“三天后见。”
“夫君……”苏轻荷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你……你一定会考中的。”
陆承渊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只小猫。
“别瞎操心。”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那扇庄严的贡院大门,青衫布衣,背影笔挺。
苏轻荷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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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的是,陆承渊在踏入考场的瞬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穿越前的自己——坐在大学图书馆里,看着那些晦涩的工科教材,抱怨日子无聊。
而现在,他要把自己的未来,把那个傻姑娘的未来,全都押在这三场考试里。
理工科的思维告诉他:成功率是可以量化的。
他已经做了最充分的准备,吃透了大梁文人科举的套路,背熟了策论的范文,甚至自己也尝试押了几道题。
剩下的,就交给天意。
但他不信天意,他只信事在人为。
走进号舍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贡院大门的方向。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等我出来,苏轻荷”他低声呢喃。
——半月后
放榜当日,省城万人空巷。
天还没亮,贡院外的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苏轻荷是被外头的喧嚣吵醒的。她睁开眼,身边空荡荡的——陆承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
她慌忙起身,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走。
推开房门,昏暗的晨光里,她看见陆承渊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背脊挺得笔直,面朝贡院方向。
“夫君?”她怯怯唤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今日放榜。”
苏轻荷的心猛地揪紧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三年的寒窗,三个月的苦读,三天三夜的考场煎熬,苦等十数日,今日便要见分晓了。
她不懂那些四书五经、政治策论,可她看得见陆承渊灯下熬红的眼睛,记得他从号舍里熬了三天出来时消瘦了一圈的脸。
“我去给你做早饭。”她转身进屋,手脚麻利地生火煮粥。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为了别的,只是紧张。
吃过早饭,陆承渊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领口处还有一处细细的补丁——是苏轻荷昨夜就着烛火一针一线缝的,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你留在院里,我去看看。”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夫君!”苏轻荷忽然叫住他,声音比平日里大了许多,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见陆承渊回头看她,她又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慢些走。”
陆承渊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苏轻荷站在院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般,慢慢蹲了下来。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喃喃地念着——她在求菩萨保佑。
她不信菩萨,她娘说菩萨只保佑有福的人,像她这样的赔钱货,菩萨是看不见的。可她此刻实在找不到别的可以求的了。
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苏轻荷把屋里屋外擦了三遍,把衣服重新叠了两遍,把中午要做的菜切好了又觉得不新鲜又重新去集市买——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手上不能停,一停下来,心就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日头渐渐升到正中,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响。
苏轻荷猛地转身,对上了陆承渊的目光。
她看见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
陆承渊只是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像往常一样,把那张冷峻的脸藏在谁也看不透的平静之下。
“夫君……”她的声音在发抖,“怎么样?”
陆承渊走到桌边,坐下来,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第一。”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什么?”苏轻荷没听清。
“乡试第一。解元。”
陆承渊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单,“我中了,第一名。”
苏轻荷愣在原地。
她的大脑像是突然短路了一般,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哭了。
是那种无声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掉的哭。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从指缝间滑落,滴在她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上。
陆承渊皱了皱眉:“怎么又哭?”
苏轻荷拼命摇头,她想说她是高兴的,她是替夫君高兴的,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不是为自己哭,她是为陆承渊哭。
为了他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换来这个“第一”,而她什么都帮不上,只会拖他的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