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便利店,凌晨一点
刘祎把最后一版施工图画完的时候,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
空调早停了,九月的夜晚闷得像蒸笼。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顺手把散落在桌面的橡皮屑扫进垃圾桶。电脑右下角显示01:17,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全是苏祁发的。
“你还没下班?你是人吗?”
“我睡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对了,白敬亭那个新剧你看了没?他跟那个靳佳好配啊我死了。”
刘祎没回。她关电脑,拔U盘,把工牌塞进包里,动作一气呵成。
下楼的时候,她想起高中那会儿白敬亭也喜欢这样——放学后不走,趴在桌上画画,等人都走光了才慢吞吞收拾书包。她问他怎么不回家,他说家里吵。后来她就也故意磨蹭,两个人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说话,但那种安静让人舒服。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便利店的灯在夜色里白得刺眼。刘祎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冰柜前站着一个人,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鼻梁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这打扮在凌晨一点的便利店并不稀奇,稀奇的是那个人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正对着营养成分表发呆。
刘祎没多想,绕过他去拿自己常吃的饭团。
“这个牌子的草莓牛奶,”她经过时随口说了一句,“比以前甜了,你如果怀念以前的味道,建议换那个粉色包装的。”
那人转过身来。
刘祎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那双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好看,而是因为她见过那双眼睛。很早以前,在一间空荡荡的教室里,那双眼睛曾无数次越过课本看向她。
“刘祎?”白敬亭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确定。
她没想到他认得她。更没想到他会先开口。
“嗯。”她应了一声,攥紧了手里的饭团,“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十年,或者更久。他们高中毕业后就断了联系,没有互加过微信,甚至没有共同的朋友圈。刘祎只知道他后来去当了演员,而且好像还挺红——之所以是“好像”,是因为她不太关注娱乐圈,连苏祁发来的那些链接她都很少点开。
白敬亭把口罩拉下来一点,露出一张比十年前瘦削得多的脸。他似乎在判断什么,目光从她的眉骨滑到下颌线,最后落在她工牌上别着的那张门禁卡上。
“你在这附近上班?”他问。
“嗯,建筑设计院,就前面那栋楼。”
“加班?”
“画图。”
白敬亭点了点头,好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把手里的草莓牛奶放回冰柜,换成她说的那个粉色包装,然后走到收银台前,顺便朝她手里看了一眼。
“一起吧。”他说,指了指她的饭团。
刘祎犹豫了半秒,把饭团递过去。“谢谢。”
两个人在沉默中付完款,走出便利店时夜风吹过来,吹散了她头发上的空调味。白敬亭重新把口罩戴好,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开车了吗?”他问。
“没有,我住得不远,走回去。”
“我送你。”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刘祎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来,高中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表面上在跟你商量,实际上已经把事情安排好了。那时候她要值日,他说“我等你”,然后真的就在教室门口站了四十分钟。
“……行。”她说。
白敬亭的车停在路边,一辆黑色的SUV,低调得不像明星的车。刘祎坐上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发现这辆车很干净,干净到几乎没有私人物品,连手机支架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回北京的?”白敬亭发动车子,空调开到最小风。
“一直就在北京,我大学在这儿读的,毕业后就留下来了。”
“做什么设计?”
“建筑改造,老城区那种,说人话就是给老房子画图纸。”
白敬亭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被路灯切成明暗两半,让刘祎想起来他以前也这样笑——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却还是严肃的,好像在认真听你说话,又好像在走神。
“你呢?”刘祎问,虽然她知道答案,“拍戏?”
“嗯,最近在北京拍一个现代戏,还有一周杀青。”
“辛苦吗?”
“习惯了。”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刘祎住的老小区没有电梯,路灯坏了两个,整条路暗得像地下室。白敬亭把车速放得很慢,车灯扫过地面的坑洼和墙上贴的小广告。
“到了,”刘祎指了指前面那栋六层红砖楼,“就这儿,谢谢你送我。”
“刘祎。”她解安全带的时候,白敬亭叫住了她。
她转过头。
白敬亭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看起来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问了一句:“你手机号换了吗?”
刘祎愣了一下。
高中的时候他们交换过手机号,但那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换了三次号码,搬了两次家,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会在教室里故意磨蹭的女生了。
“换了。”她说。
白敬亭“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刘祎下了车,关上车门前补了一句:“不过高中同学群里能找到我,那个群你没退吧?”
白敬亭的眼睛亮了一下。
“没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