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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月落,灵淑辞春

盛唐天幕历朝帝皇观兴衰

我名李灵淑,大唐懿宗嫡长女,封号同昌。

我这一生,不见天幕昭雪,不见后世公允,无人替我拨开污名,无人为我道一句委屈。我只是晚唐暮色里,一场转瞬即逝的极盛繁花,被帝王极致溺爱捧上云端,又被朝堂汹汹人心狠狠摔落尘埃。我的荣华是真,我的无辜是真,我的惨死、我的污名、我的草草收场,皆是真。

生于咸通元年,我自落地便占尽大唐末代最后的温柔。

彼时开元全盛早已烟消云散,元和中兴的微光彻底熄灭,藩镇割据、水旱连年、民变四起,偌大江山早已内里溃烂、千疮百孔。可父皇李漼不愿看乱世疮痍,不愿承帝王重担,他将满心逃避、满腔温柔、毕生偏爱,尽数压在了我这个长女身上。

我是大明宫最金贵的稚女。

自幼长于深宫,我不识人间疾苦,不闻朝堂纷争,不知天下流民遍野、饿殍满地。父皇将所有世间最好的一切堆砌在我身前,四方藩进贡的明珠、琉璃、锦缎、奇香,必先送入我的寝殿;尚食局日日换尽珍馐,尚衣局岁岁新制罗裳,宫人为我栽种四时不谢的花卉,殿中常年暖香萦绕,昼夜长灯不灭。

母妃郭淑妃宠冠后宫,温柔恭顺,深得圣心。我母女二人,是摇摇欲坠的晚唐王朝里,唯一被护住的、不沾风霜的一隅安稳。

宫里人都说,同昌公主生来福泽深厚,命格尊贵,是大唐末代祥瑞。

年少的我,也真的以为,我能凭着父皇的偏爱,安稳一生、富贵一生、平安终老。

我自幼习诗书、通琴韵、性温婉,从无骄奢蛮横之气。纵使坐拥天下顶级荣宠,我待人谦和,体恤宫人,不弄权、不恃宠、不参与后宫纷争。父皇愈是疼我,我愈是谨慎守礼,生怕一丝行差踏错,辱没皇家体面,连累母妃与亲族。

可我不知,晚唐乱世之中,极致的荣宠,从来不是福气,是催命符。

及笄之后,父皇为我慎择佳婿,千挑万选,敲定年少登科、风华斐然的韦保衡。

韦保衡出身书香韦氏,年少俊秀,才情卓绝,性子温雅端方,前途坦荡无限。父皇得此佳婿,大喜过望,执意要将全天下的繁华富贵,尽数给我做嫁。

我的大婚,极尽亘古未有之奢靡。

公主府重新扩建雕琢,亭台楼阁极尽精巧,栏槛皆饰金银,井台镶嵌珠玉,屋内陈设奇珍无数,锦帐如云、宝器如山。陪嫁良田千顷、宅院百所、金银无数,倾尽内库大半积蓄,轰动整座长安。

满城文武看在眼里,有人艳羡公主盛宠,有人暗斥帝王奢靡耗空国库,有人暗自忌惮韦氏一朝登天、势压朝野。

那时的我不懂,这场盛大婚礼,看似是父皇爱女心切,实则将我推上了风口浪尖。

婚后岁月,起初是安稳温柔的。

韦保衡待我敬重体贴,温柔细致,新婚燕尔,府中静谧安然。我褪去深宫稚气,安心做他的妻,打理内宅,温婉恭和,从不以公主尊荣压人,更不曾借身份干预半分朝堂之事。

我只想做寻常夫妻,岁岁相守,平淡安宁。

可深宫朝堂,从来容不下安稳寻常。

父皇过度宠我,连带韦保衡一路青云直上,短短数年连连擢升,官位显赫,权柄日重。韦氏骤然显贵,引得朝中各派嫉恨丛生,昔日潜藏的党争、积怨、猜忌,尽数悄然汇聚,最终落在我与驸马身上。

我身在繁华锦绣堆中,早已被乱世与权斗悄然合围,只是彼时懵懂,全然不觉。

婚后第三年,我骤然染病。

起初只是体虚乏力、咳喘不止,原以为只是深宫养尊处优、偶感风寒。可汤药日日进补,病情不仅不见好转,反倒日渐沉疴缠身,脏腑虚损,日渐消瘦,缠绵病榻。

父皇急痛万分,尽召天下名医入宫诊治,御医轮番把脉施针、开具良方,珍稀药材流水般送入府中,用尽御医药库珍藏,却始终压不住日渐衰败的身子。

我日夜卧榻,昏沉难安,日渐虚弱,连抬手的力气都无。

我自知大限将至,心中唯一挂念,不过父母安康、夫君安稳。

可我万万不曾想到,我的重病,会变成朝野攻讦、构陷杀戮的借口。

御医诊治无果,父皇心痛震怒,不肯接受爱女命薄寿短,偏信流言,认定是有人暗中投毒、蓄意谋害公主。怒火攻心之下,帝王不问查真伪,不辨曲直,下旨关押所有诊治御医,一夜之间,医者尽数下狱,株连亲族。

十余位杏林医者无辜殒命,家族流放、妻离子散,满朝哗然。

驸马韦保衡彼时正盛宠滔天,为保自身权位、稳固韦氏荣华,顺势借我的重病大肆排除异己,将平日与自己不和的朝臣、世家尽数罗织罪名,嫁祸谋害公主、诅咒帝姬。

一时之间,长安风声鹤唳,冤案迭起,无数朝臣无辜获罪,朝堂人心崩离,怨声载道。

我卧在病榻,奄奄一息,听闻宫外滔天风波、无尽杀戮,心口阵阵寒凉。

我一生温婉无争,从不害人、从不结怨、从不涉权谋私,到头来,我的一场病痛,竟成朝堂倾轧、血洗朝臣的利刃。

我用一身将死的病痛,成全了帝王的暴怒,成全了驸马的权欲,葬送无数无辜人命,背负满城风雨、一世污名。

世人渐渐开始传——同昌公主骄奢祸国,福薄压运,连累朝堂动荡、血染长安。

所有人都记得我的奢、我的宠、我的荣华。

无人记得,我自始至终,清白无辜、温顺安分、与世无争。

咸通十年的春末,长安春色将尽,满城飞花簌簌飘落,一如我将尽的余生。

我躺在空荡荡的锦帐之中,灯火微弱,药气缠身,身形枯槁,早已不见昔日娇贵明艳。窗外春风和煦、草木新生,可我的岁月,再也回不来了。

弥留之际,我望着虚空,心中万般悲凉。

父皇倾尽天下宠我,却也因我滥杀无辜、失尽臣心、败坏朝纲;夫君曾许我岁岁安稳,最终却借我病骨杀伐异己、攀附权位。

我是天下最尊贵的公主,也是最可悲的棋子。

我生于末世繁花,长于溺爱锦绣,死于朝堂风波,毁于万众口舌。

我短暂的一生,荣宠至极,冤屈至极,荒凉至极。

我闭上眼的那一刻,长安月色依旧皎洁,可属于我的春天,彻底落幕。

同昌一辞,再无归期。

我离世之后,父皇痛哭辍朝,倾尽帝礼厚葬我,陪葬珍宝无数,极尽哀荣。可再盛大葬礼,也洗不掉朝野流言,挡不住世人非议,挽不回满朝人心离散。

数年之后,唐室大乱,黄巢起兵,藩镇割据彻底失控,盛世假象轰然崩塌,山河破碎,四海倾覆。

父皇毕生护我的浮华安乐,终究化作一场泡影。

岁月流转,史书落笔,字字冰冷。

后世只记我奢靡绝代、福薄早夭,只记我引发朝堂血案、冤杀众医,无人知我温柔纯善、一生无争、满心清白。

无人替我辩白,无人为我抱屈,无人知晓,晚唐那场惊天风波里,最无辜惨死的人,从来都是我李灵淑。

我这一生,没有天幕翻案,没有后世平反,没有奇迹重来。

唯有——

长安月落,灵淑辞春。

一世荣华,一世冤屈,一世寂然,终成晚唐永寂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