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渺苍茫、汇聚大唐开国历代先帝、宗室亡魂、贞观文武老臣、后宫诸妃的浩瀚虚空之中,在孝敬皇帝李弘一生落幕的沉郁氛围里,洞悉千秋过往的天幕再度亮起。
漆黑天穹之上,鎏金冷肃的大字缓缓铺开,一字一句精准道破这位太子一生悲剧的根源:
章怀太子李贤,唐高宗嫡次子,则天皇后武曌次子。嫡长兄孝敬皇帝李弘猝亡,依宗法正统续立太子;因宫中长久流传身世流言,生母本就对其心存隔阂猜忌,母子天然疏离,再加太子贤能威望过重,阻碍武后揽权,终遭构陷废黜,流放巴州被逼自尽。
此言一出,整片虚空先是一片安静,随即无数大唐先祖恍然大悟,先前只懂武后忌惮太子权位,此刻才真正明白,武则天从心底,从未真心疼爱过李贤。
唐高祖李渊缓缓捻须,眼底带着几分洞悉深宫阴私的寒凉,轻叹出声:“原来症结在此。并非母子后期反目,而是从这孩子降生起,武氏心中,便已经对他存了疑心、生了嫌隙。皇家血脉,最忌身世流言,偏偏这流言直指皇后至亲,怪不得母子天生不和。”
唐太宗李世民端坐主位,一身帝王威仪,那双看过玄武门血亲相残、看透深宫人心的眼眸沉沉一凝。他这一生见惯后宫争斗、血脉猜忌,可也从未见过,一位母亲从孩子幼时,便因身世传闻心存芥蒂。
“李弘是武氏毫无争议的亲生长子,所以武曌早年真心疼爱;可李贤不一样,韩国夫人与李治私通之事朝野皆知,流言并非空穴来风,武曌从心底,就不认定这个儿子是自己骨血。一个本就不被母亲喜爱的孩子,偏偏又成了正统储君、挡了母亲权路,双重恨意叠加,他的结局,从出生就注定悲凉。”
文德长孙皇后、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一众贞观老臣,皆是神色凝重。他们终于理解,为何李弘仁善早逝,武后尚且悲痛;轮到李贤,却下手毫不留情,根源从来不止权力,还有母子之间天生的血缘隔阂。
身处亡魂队列之中的唐高宗李治,身躯轻轻颤抖,心口酸涩发堵。他清楚所有内情,清楚当年自己与韩国夫人、武媚娘的纠葛,清楚那一段混乱不堪的深宫情事。
当年武曌入宫得宠,其姐韩国夫人频繁出入宫禁,与自己暗生私情,二人私情朝野私下传遍;就在韩国夫人受宠的那段时日,李贤恰好降生。时间刚好对上,深宫流言自此生根发芽,数十年从未消散。
李治清楚流言真假,可他不敢公开辩解,一旦证实,便是皇室天大丑闻,只能任由流言疯传,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从小就在惶恐、猜忌、母亲的冷淡里长大。
天幕光影缓缓流转,从头回溯李贤短暂又悲苦的一生。
李弘降生时,武媚娘刚刚回宫,满心依赖李治,一心一意稳固后位,对长子极尽温柔疼爱,母慈子孝半点不假。
可到了李贤出生之时,一切都变了。彼时武曌亲眼看着亲姐姐夺走帝王恩宠,心中妒火滔天,又恰逢次子降生,民间、后宫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李贤是韩国夫人的孩子。
武则天从这一刻开始,便对这个次子,少了天生的母爱,多了本能的冷淡、戒备与厌烦。
天幕之上,放出幼年的李贤。
同样是武后的亲生皇子,李弘幼时,武后时常抱在怀中,亲自教养;而李贤自小,武则天极少亲近,甚少召见,更无温情呵护,对待他永远是客气、疏远、严苛。小小的李贤早早便察觉到,父皇疼他,兄长亲他,唯独生母看他的眼神,永远带着审视、疏离,没有半分暖意。
深宫流言无时无刻不在耳边盘旋:
“太子殿下不是皇后所生,是韩国夫人与陛下的私生子。”
“皇后一直厌弃二皇子,便是因为知晓身世。”
“皇后早晚要清算不属于自己的孩子。”
年幼的李贤日日活在这种恐惧之中,惶惶不可终日。他不敢亲近母亲,不敢在母亲面前放肆,事事谨小慎微,拼命读书、刻苦习武,想要做得足够优秀,想要讨好生母,想要证明自己,想要打消母亲心底的猜忌。
他博览群书、批注《后汉书》,研究历代兴衰,一方面是心怀家国,另一方面,也是极度缺乏安全感,想要用才干换取母亲一丝认可。
虚空之中,李治望着天幕里小心翼翼、惴惴不安的少年皇子,眼眶泛红,满心愧疚:“是朕的错,是朕当年一时糊涂,与韩国夫人牵扯不清,连累贤儿一生,生来就背着身世污点,一生不得生母欢心。”
李世民看着懂事却惶恐的李贤,低声叹道:“最残忍莫过于此,他从懂事起,就在怀疑自己、防备母亲,也清楚母亲在怀疑自己。骨肉至亲,天生隔着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彼时兄弟二人尚且安好,嫡长兄李弘性情仁厚,十分疼爱这个从小缺爱的弟弟,处处护着李贤。李贤本也打定主意,兄长是天命储君,自己安稳做个王爷即可,哪怕母亲不喜欢自己,只要安分守己,便可平安一生。
那时的矛盾,尚且藏在水面之下,并未爆发。
上元二年,二十四岁的孝敬皇帝李弘骤然离世。
按照大唐嫡长子继承规矩,嫡次子李贤,名正言顺、毫无争议地被册立为当朝皇太子,接手监国大权。
这本是顺理成章、稳固社稷的好事,却直接把李贤推到了悬崖边上。
于李治、于朝堂、于宗法,立李贤无可挑剔;
可于武则天而言,这个自己本就不喜爱、怀疑身世、天生隔阂的儿子,如今成了正统储君,成了她掌控朝政最大的阻碍。
从前只是冷淡疏远,如今直接变成了敌对忌惮。
李贤监国之后,勤政干练,处事果决,文武双全,心怀李唐正统,短短数年深得朝臣拥戴,民心所向。他越是优秀,武则天越是忌惮:一个本就和自己离心、甚至可能是仇人之子的储君,一旦登基,第一件事必然清算武氏、清算当年韩国夫人旧事,收回所有后党权力。
武曌对李贤的态度,彻底从冷淡,转为打压、戒备、敌视。
她多次写书斥责太子,派人严密监视东宫一举一动,处处挑错、步步施压,不断敲打李贤。
本就因身世流言终日惶恐的李贤,在母亲接连的针对之下,彻底崩溃。他清清楚楚明白:母亲根本不信自己是她的孩子,根本不愿让自己坐稳储位,兄长李弘之死在前,自己早晚难逃一劫。
母子之间,连表面温情彻底撕碎。
一边是满心惶恐、坚守李唐正统、害怕被生母加害的太子;
一边是本就无母爱、忌惮其才干、想要清除障碍的皇后。
深宫暗流汹涌,朝堂泾渭分明,身世疑云化作利刃,生生劈开母子血脉。
在无尽的不安与压抑之中,李贤写下了震彻后世的《黄台瓜辞》: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他哪里是单纯劝谏母亲不要残害皇子,他是在哭诉自己的处境:兄长已经被摘走,自己本就身世不明、不被母亲疼爱,如今自己这颗瓜,也即将被亲手摘掉。他满心绝望,惶惶不安,只求母亲手下留情。
天幕上诗句字字泣血,飘在虚空之中。
李渊长叹:“这孩子从头到尾,都活在恐惧里。别的太子争权夺势,他一生都在怕母亲杀自己。”
李世民面色冷厉,终于彻底看透因果:“李弘是武后亲长子,死于挡权;李贤是武后心中‘外人之子’,死于天生隔阂+挡权。若没有韩国夫人那段旧事,母子不至于如此,李贤未必会落得这般结局。”
李治看着诗句,浑身发抖,低声哽咽:“朕知晓他日夜惶恐,知晓他怕生母,可朕久病缠身,什么都做不了……”
武曌望着天幕上惶恐不安的次子,凤眸幽深,没有半分动容。她心底的芥蒂从未消散,在她眼里,这个儿子一半是李治血脉,一半是情敌韩国夫人的影子,再加上储君之位阻碍自己大业,必杀之心早已根深蒂固。
很快,武则天授意亲信诬告东宫谋反,在东宫搜出甲胄,强行罗织谋逆罪名。
李治拼尽余力想要保全儿子,他清楚李贤根本无心谋反,只是惶恐自保。可武则天态度强硬,一句“子怀异志,留之必为后患”,逼迫帝王下旨。
最终,正统继位、勤政贤明、从未犯错的章怀太子李贤,被废黜太子之位,贬为庶人,流放偏远苦寒的巴州。
天幕之中,昔日惶恐却有才情的太子,褪去冠冕,孤身远赴蛮荒之地。他没有争储、没有昏庸、没有忤逆,一生安分守己,只因生母不爱、身世流言、太过能干,便被驱逐长安。
大唐一众亡魂尽数唏嘘,自古太子获罪,皆有过错;唯有李贤,一生最大的错,便是生在了母亲有芥蒂的时辰,又刚好在兄长死后,正统继承了太子之位。
李治驾崩之后,武则天彻底独掌大唐皇权,她依旧记挂着这个在民间声望极高、自己本就不喜的废太子。她怕朝臣借正统嫡子起兵,怕李贤回来清算当年旧事,更怕这个或许是姐姐骨血的孩子,颠覆自己的一切。
她即刻派遣丘神勣前往巴州,逼迫李贤自尽。
天幕定格在巴州萧瑟寒风里,二十九岁的李贤,望着长安城的方向。这一生,他自幼缺母爱,常年陷流言,惶惶度日,正统继位却遭母忌惮,勤勉治国却获重罪,到最后,连活下去的资格都不被亲生母亲允许。
他从容赴死,一生悲苦,半生惶恐,终究没能逃过生母的厌弃与加害。
整片虚空长久死寂。
直到武周覆灭,李唐复辟,唐中宗、唐睿宗先后登基,才感念这位含冤而死、一生悲凉的嫡太子,将其灵柩迁回长安,追复太子之位,追谥章怀。
天幕最后浮现一行沉郁结语:
兄亡承统,本循天规;身世藏疑,母无慈恩;
一生惶惧,无罪罹祸;才高招忌,骨肉相疏。
他不是败给权力,是败给一段深宫私情,败给从出生起,就不曾拥有的母爱。
李世民久久沉默,沉声长叹:“最可悲莫过于此。李弘,输在仁善;李贤,输在出身。一个母亲真心疼爱的太子,与一个母亲从心底厌弃猜忌的太子,最终,全都死在了权欲之下。”
李治瘫坐在亡魂之中,泪水早已淌尽。他终于认清,是自己当年的私情,毁掉了自己最有才干的一个儿子;是妻子滔天的权欲与心底的妒恨,接连夺走了他两位正统太子。
皇家无情,深宫无爱,所谓母子血脉,在私情猜忌与皇权野心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