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朝会落幕,朝堂表面归于平静,暗地里的权力厮杀,已然在深宫内外悄然铺开。
镇国太平公主自获无上册封,开府置吏、权倾朝野之后,行事愈发肆无忌惮。她府邸门庭若市,窦怀贞、岑羲、萧至忠等一众党羽日日登门拜谒,大小政务皆先禀明公主,再传至睿宗御前;朝堂百官半数出自她的门下,地方州府、中枢机要遍布其眼线爪牙,政令推行、官员任免,皆要看她的眼色行事,睿宗李旦反倒成了朝堂之上形同虚设的摆设。
这份滔天权势,愈发衬得东宫太子李隆基如芒在背。
李隆基身居储君之位,始终恪守本心,锐意革新,从未有过半分骄矜懈怠。他每日天不亮便入东宫理事,召集姚崇、宋璟、张说等心腹僚属,核查户籍、整顿吏治、裁汰韦党余孽、安抚流离百姓,一桩桩实事落地,令朝野风气焕然一新。他厌恶朝堂的攀附钻营,更不屑向太平公主曲意逢迎,对于公主党羽的贪腐弄权、结党营私,向来铁面无私,屡次上书睿宗直言弹劾,丝毫不留情面。
这般刚直不阿、锋芒毕露的行事风格,彻底触怒了太平公主。
在太平公主眼中,李隆基是横亘在自己权路之上最大的绊脚石。她半生周旋于皇权漩涡,从武曌时代的步步隐忍,到神龙政变的暗中布局,再到唐隆兵变的定策安邦,早已习惯了执掌生杀、操控朝局。她可以容忍兄长睿宗的软弱无为,却绝不能容忍一个年轻太子打破自己经营多年的权网。尤其李隆基文武兼备、功勋卓著,又得禁军将士与贤臣拥护,一旦顺利登基,自己半生积攒的权势便会烟消云散,这是她绝不能接受的结局。
一场针对东宫的构陷,自此步步紧逼,无孔不入。
太平公主深谙睿宗优柔寡断、耳根偏软,又素来重视兄妹情谊,便日日出入宫禁,借叙旧之名不断谗言挑拨。她每每梨花带雨,细数太子的种种“罪状”,将李隆基整顿朝纲说成独断专权,将太子笼络贤臣视作结党营私,将禁军对太子的敬重曲解为意图逼宫,字字句句都在刻意放大睿宗心底的猜忌。
“陛下,隆基年纪尚轻,心性太过刚猛,行事独断,全然不将宗室长辈放在眼中。”太平公主依偎在睿宗身侧,语气委屈又忧虑,“东宫僚属皆是他的心腹,如今朝堂政令多出自东宫,长此以往,人心尽归东宫,陛下何以自处?昔日太宗玄武门之变,便是前车之鉴,臣妾忧心大唐社稷,不得不直言进谏。”
睿宗本就半生被权斗裹挟,内心早已布满阴影,被太平公主日日灌输猜忌,看向太子的眼神,渐渐多了几分迟疑与疏离。
朝堂之上,太平党羽更是轮番发难,步步紧逼。窦怀贞每逢朝会便率先出班,弹劾东宫属官逾越礼制、干预朝政;岑羲刻意曲解太子的改革政令,煽动保守朝臣联名反对;一众依附公主的官员四处散播流言,坊间巷陌皆是耳语,称太子功高震主、意图谋逆,甚至借天象异变大做文章,谎称星象异动皆因储位不稳,暗示李隆基德不配位,动摇朝野人心。
姚崇、宋璟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屡屡出班据理力争,痛斥奸佞构陷储君、祸乱朝纲,恳请睿宗明辨是非,压制太平公主的越权之举。可睿宗被兄妹情谊裹挟,又忌惮太平背后庞大的势力,每每只是含糊其辞、左右调和,既不愿斥责公主,也不敢责罚太子,这般软弱妥协,反倒让太平公主愈发有恃无恐。
东宫之中,李隆基早已察觉到四面袭来的危机。他静坐案前,指尖摩挲着案上的奏疏,眼底锋芒暗藏,却难掩一丝疲惫。长兄李成器主动辞储、一心避世,不愿卷入纷争;姚崇、宋璟忠心耿耿,却屡屡遭奸人围攻;葛福顺、陈玄礼手握禁军,能护东宫一时,却难敌朝堂遍布的公主党羽;而父皇的猜忌、姑母的敌意、群臣的摇摆,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并非不懂韬光养晦,只是大唐历经韦氏祸乱,百废待兴,若一味退让妥协,只会让奸佞愈发猖獗,让朝堂重回腐朽混乱的旧局。他身为太子,身负匡扶社稷的重任,纵使前路刀山火海,也绝不会就此低头。
就在朝野人心惶惶、东宫风雨飘摇之际,浩瀚天穹骤然亮起,流光漫卷,天幕缓缓铺展,将深宫构陷、朝堂纷争尽数映现于人间,也映亮了云端那一群沉默注视的历史故人。
云端天幕之间,先祖众人望着下方太平公主步步构陷、睿宗摇摆猜忌、李隆基孤立支撑的画面,压抑已久的议论终于再度响起。
李渊负手立于云端,望着太平公主巧言令色、字字诛心的模样,须发皆张,满是愤懑:“又是这般!韦氏之乱刚平,太平便重蹈覆辙,仗着镇国尊荣肆意弄权,罗织谗言构陷储君!旦儿身为帝王,被私情裹挟,是非不分,任由亲妹搅乱朝局,何其糊涂!隆基有心整顿河山,反倒被至亲百般刁难,我李氏宗室,何以总陷在内耗之中!”
李世民目光沉沉,死死盯着天幕里太平公主的算计与睿宗的犹疑,眉宇间凝满寒意:“太平承袭武曌之阴毒,权欲滔天,眼里从无社稷,只有一己权势。旦儿无帝王之骨,无制衡之术,一味纵容退让,只会养虎为患。隆基锋芒太盛,却心怀社稷,奈何深陷谗言罗网,前路步步惊心,若无人拨乱,大唐必再遭浩劫。”
长孙无忌望着东宫孤立无援的李隆基,又看向满朝趋炎附势的官员,满心沉痛,连连叹息:“储君为国革新,反被视作眼中钉;公主祸乱朝纲,反倒备受恩宠。是非颠倒,人心沦丧,太平公主已是动摇国本,睿宗却视而不见,这般朝堂,何以安天下!”
褚遂良眸光苍凉,望着天幕里翻涌的谗言与暗流,声音带着无尽唏嘘:“自古谗言最易惑主,亲情最能乱政。昔日武曌凭私情倾覆大唐,今日太平借兄妹情分祸乱朝纲,隆基一身孤勇,困于深宫权谋,大唐国运,又被私心裹挟。”
徐世勣神色沉静,目光扫过天幕里各方人心百态,缓缓开口:“太平手握权柄便忘初心,昔日并肩平逆,今朝同室操戈;睿宗沉溺私情而失君心,取舍之间尽是犹豫;太子身负重担,进退两难。人心一旦被权欲蒙蔽,亲情道义,皆会化作刺向至亲的利刃。”
张柬之、敬晖并肩而立,望着天幕中孤守东宫的李隆基,眼底满是惋惜与痛心:“当年舍命匡复李唐,只盼江山清明,宗室和睦。如今奸佞构陷储君,帝王被惑,太平擅权,半生心血换来的安稳,转瞬便被私心撕碎,可悲,可叹!”
天幕流光流转,将人间深宫的算计与挣扎、人心的摇摆与坚守,一一映照。紫微宫内,无人敢抬头直视那片高悬的真相,只余暗流汹涌,一场关乎储君生死、关乎大唐国运的终极博弈,已然箭在弦上,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