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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上阳残灯销帝梦 无字空碑定平生

盛唐天幕历朝帝皇观兴衰

神龙元年二月,洛阳的春风拂过紫微城朱墙,却吹不散上阳宫深处的沉寂萧索。武曌迁居上阳宫,褪去了帝王衮冕,卸下了十五年武周帝尊的万丈荣光,昔日睥睨四海、杀伐由心的一代女皇,终究沦为深宫中一位垂暮孤寂的前朝太后,被隔绝在新朝繁华之外,只剩一院残灯,半生孤梦。

新帝李显复位登基,复国号为唐,一切规制尽数回归李唐旧制。朝野上下一片欢腾,百官庆贺、万民称颂,所有人都沉浸在李唐重光的喜悦之中,无人再记挂那位幽居深宫、权势尽失的昔日女帝。唯有每十日一次,李显率文武百官前往上阳宫问安,那短暂的觐见,成了武曌与外界唯一的牵连,却也满是君臣疏离、母子隔阂的寒凉。

上阳宫庭院深深,草木葱茏,却掩不住内里的凄清落寞。武曌鬓发已白,身形枯槁,昔日锐利如寒刃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岁月的疲惫与权梦消散后的空茫。她不再梳妆,不再施粉黛,任由白发散落,形容日渐憔悴。曾经权倾天下、令万民战栗的女帝,在失去江山权柄、脱离朝堂纷争后,终于卸下了数十年紧绷的帝王假面,露出了寻常老妇的苍老与脆弱。

半生杀伐权谋,半生帝王孤寒,此刻都化作窗前一盏摇曳残灯。她忆起年少入宫,豆蔻年华入侍太宗,在深宫步步隐忍、步步为营;忆起与高宗李治相知相伴,携手扳倒长孙无忌、褚遂良,一步步攫取后位、染指朝政;忆起废帝囚君、平定叛乱、屠戮宗室,踩着无数鲜血与尸骨,登临九五,开创一代武周王朝;忆起晚年沉溺声色、宠信二张、痛杀皇孙,在权欲与孤寂中挣扎徘徊。一生荣辱,半生浮沉,到头来不过是深宫一梦,转瞬成空。

而在无数心事之中,最让她耿耿于怀、日夜难安的,便是身后陵寝的安危。

武曌一生杀伐太重,屠戮李唐宗室、构陷忠良无数,仇家遍布朝野,天下怨恨积深。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树敌万千,若单独建陵,待自己身死之后,必然会被仇恨裹挟的后人掘墓毁棺、挫骨扬灰。当年她便因记恨徐敬业叛乱,掘毁徐世勣坟茔、曝尸泄愤,深知皇权更迭之间,挖坟掘墓是最常见的报复手段,自己一生树敌无数,断无独善其身的可能。

唯一的生路,便是与高宗李治合葬乾陵。

李治是李唐正统帝王,乾陵是大唐国葬皇陵,规制森严、守备极高,更是李唐皇室的祖陵龙脉所在。李显身为李治之子、李唐新君,绝不可能毁坏父皇陵寝;李唐宗室、文武百官,纵然怨恨武曌,也不敢亵渎先帝皇陵、惊扰先帝亡魂。唯有藏身于李治的帝陵之中,借李唐先帝的身份庇护,才能隔绝世间所有的报复与窥探,保自己身后尸骨安宁,免遭掘墓之祸。

这份算计,是她暮年最清醒的执念,也是一代女皇最后的求生与自保。

朝堂之上,新朝气象已然铺开。李显复位之后,追赠李重润为懿德太子,追封永泰郡主为永泰公主,为当年被祖母枉杀的一双儿女平反昭雪,慰藉亡灵;张柬之、桓彦范等五位发动神龙政变的功臣,尽数封王,执掌朝堂大权,匡扶新朝;武氏宗亲虽未被彻底清算,却已然权势大减,再无往日嚣张气焰;曾经依附二张的奸佞之徒,悉数被罢黜流放,朝堂风气焕然一新,李唐山河,重归正轨。

只是李显生性庸弱,复位之后,并无太宗、高宗的雄才大略,反倒纵容韦后干预朝政,宠溺安乐公主,朝堂之上渐渐滋生出新的暗流。韦后因当年儿女惨死、半生流放,对武曌、武氏一族积怨极深,如今一朝得势,便暗中勾结势力,妄图效仿武曌,干预朝政、攫取权柄,新朝的平静之下,已然潜藏着新一轮的权斗危机。

而这一切风云变幻,都与上阳宫内的武曌再无干系。她被隔绝于深宫,不闻朝堂喧嚣,不问世间纷争,只是日复一日静坐窗前,思虑身后归宿,敲定与李治合葬的遗诏,在无尽的孤寂与回忆中,静静等待生命的终局。

云端天幕之上,李渊、李世民、武士彟、徐世勣、长孙无忌、褚遂良六人,望着上阳宫内残灯独坐、暗自筹谋身后事的武曌,心绪万千,再无往日激烈的斥责与悲恸,只剩无尽的唏嘘与怅然。

李渊望着枯槁孤寂的武曌,想起她一生倾覆李唐、屠戮宗室,此刻见她繁华落尽、晚景凄凉,还要算计身后合葬以求自保,长叹一声,语气复杂难言:“她一生机关算尽,夺朕江山,杀朕子孙,罪孽深重,到最后竟还要借稚奴的陵寝庇护,惧怕后人掘墓报复。这般晚景,已是最残酷的结局。半生帝王,半生孤绝,到头来不过是深宫囚妇,连身后尸骨都需算计周全,何其可悲。”

李世民凝视着上阳宫的残灯,忆起当年宫中才人,感慨命运轮回的无常:“朕从未想过,当年那名柔弱的后宫女子,会掀起滔天波澜,倾覆大唐,屠戮无数忠良宗室。如今她权梦破碎,垂暮孤寂,深知自己仇家满天下,唯有依附稚奴的乾陵,才能躲过身后清算。她赢了半生权斗,输了一生亲情,赢了天下,输了本心,这般结局,已是宿命轮回的报应。”

长孙无忌望着落寞的武曌,积压半生的怨怼终随岁月消散,只剩无尽唏嘘:“当年臣拼死阻拦,反遭身死族灭,恨她入骨;如今见她褪去帝冕、困居深宫,荣华散尽,连身后归宿都需借先帝庇护,才知权力终究是过眼云烟。她一生嗜杀树敌,到老才懂人心怨恨之重,合葬之举,不过是惧祸求生的无奈之举。”

褚遂良神色淡然,满目皆是历史的苍凉:“武曌以女子之身登临九五,千古唯一,却也因权欲迷失本心,屠戮忠良,祸乱朝纲。如今帝梦成空,残灯相伴,深知自己罪孽难恕,唯有借先帝陵寝保全尸骨,无字空碑,合葬乾陵,便是她一生最真实的写照。”

徐世勣望着孤寂的武曌,满心只剩无尽怅惘:“当年一念之差,开启她权倾之路,半生社稷动荡,骨肉喋血,皆由此始。如今她繁华落尽,知晓自己必遭后人怨恨,唯有依附先帝合葬,方能避开掘墓之祸,半生功罪,千秋功过,终究留与后人言说。”

武士彟望着窗前形销骨立的女儿,老泪纵横,悲戚难掩:“媚娘一生争强好胜,总想掌控一切,掌控江山、掌控人心、掌控命运,可到头来,江山易主,亲人疏离,仇家环伺,连身后安宁都需依附他人。她这一生,赢了权力,输了人心,赢了巅峰,输了归宿,这般结局,何其悲凉。”

上阳宫内,武曌静坐窗前,听着天幕之上众人的感慨,枯瘦的指尖轻轻拂过窗棂,脸上无悲无喜,神色淡然如止水。数十年帝王生涯,爱恨情仇、功过是非、荣辱浮沉,早已在心中百转千回,此刻再无波澜。她抬眸望向云端,声音沙哑微弱,却依旧带着历经千帆的通透与算计,响彻天地:“朕这一生,起于微末,立于巅峰,掌乾坤十五载,阅尽人间悲欢,尝遍权欲冷暖。世人骂朕嗜杀专权,篡唐乱政,仇家遍布四海,朕岂会不知身后危机重重。与高宗合葬乾陵,非为念旧,实为自保。借先帝李唐正统之威,挡后世怨恨报复之祸,保身后尸骨安宁,不遭掘墓曝尸之辱。功也好,过也罢,爱也好,恨也罢,皆随流水而去。朕无需世人评判,无需青史褒扬,身后立一无字空碑,千秋功罪,留待后人评说,足矣。”

神龙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一代女皇武曌,在上阳宫仙居殿病逝,享年八十二岁。遗诏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执意归葬乾陵,与高宗李治合葬,借先帝皇陵保全身后安宁;陵前立无字石碑,不刻一字,任由千秋后世,评判她跌宕传奇、算计一生的传奇。

天幕之下,洛阳暮色四合,乾陵之前,无字空碑默然矗立。武曌的一生,始于深宫,终于孤寂,掀起滔天风云,终归于一抔黄土,一块空碑。是非功过,千秋功罪,都镌刻在无字碑的空白之间,任由岁月流转,世人评说,成为华夏历史上,最孤绝、最传奇的千古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