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长乐玉碎残春尽 废储逐途断雁声
贞观十七年,暮春的长安落尽了最后一缕暖意,枝头繁花在冷风里片片凋零,恰似盛世里藏不住的悲情,悄无声息铺满宫城街巷。黔州流放的荒途之上,黄沙漫天,风尘蔽日,废太子李承乾的囚车正碾过关外尘土,车轮辘辘,驶向杳无人烟的蛮荒之地;太极宫的深宫之内,白绫素幔骤然挂满廊檐,一声噩耗传遍朝野,太宗嫡长女、长孙皇后掌上明珠长乐公主李丽质,缠绵病榻多日,终究没能熬过这个暮春,溘然长逝,年仅二十三。
一边是昔日国本储君,沦为阶下囚徒,远赴绝域,永世不得归乡;一边是盛世嫡公主,芳华正盛,香消玉殒,徒留千古遗憾。短短数月之间,李唐皇室连遭两桩锥心彻骨的骨肉悲剧,贞观之治的盛世荣光,被这层层叠叠的骨肉离散之悲,浸透得满目疮痍,再无半分往日的暖意与繁华。
此时的李承乾,早已褪去大唐储君的所有矜荣光,一身粗布素衣,发丝凌乱,跛足蜷缩在颠簸破旧的囚车之中。谋逆之事彻底败露,心腹党羽尽数伏诛,太子之位被废,一身荣光尽毁,昔日围绕在东宫周遭的权势、敬畏与簇拥,早已烟消云散,化作过眼云烟。他的世界,只剩下冰冷的囚栏,漫天的风沙,以及前路蛮荒、归途彻底断绝的无尽茫然。
从东宫储君沦为流放庶人,他早已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结局。侯君集被斩、李元昌自尽、杜荷等亲信身首异处,一桩桩噩耗传入耳中时,他心底便已被麻木与死寂彻底填满,再无半分波澜。他不言不语,不悲不怒,任由押送的禁军驱使,任由囚车带着自己,一步步远离那座困住他半生荣光、也碾碎他所有希望的长安城,远离那段满是惶恐、偏执与绝望的岁月。
囚车一路西行,越走越是荒凉,官道之上行人渐稀,唯有风沙与孤寂相伴。行至潼关关外,即将踏出京畿之地时,押送的禁军队伍忽然驻足。远处驿道尘土飞扬,一名宫廷驿骑身披蓑衣,策马疾驰而来,神色仓皇悲戚,顾不得满身风尘,翻身下马便直奔禁军统领,附耳将宫中噩耗低声告知。
不过片刻,禁军统领面色凝重,望着囚车之中麻木不堪的废太子,眼底掠过几分不忍,终究缓步上前,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顿地打破了这片死寂:“庶人李承乾,长乐公主,已于三日前薨逝。”
那一瞬间,李承乾死寂的眼底骤然崩裂,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掀起滔天巨浪。包裹他周身的麻木与死寂,被这短短一句话彻底击碎,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翻涌。他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死死攥紧囚车粗糙的木栏,指节因极致用力而泛白发青,骨节分明,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喉间压抑着破碎的呜咽,哽咽难言,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冲破眼眶,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肆意滑落,滴落在囚车的木板之上,晕开点点湿痕。
在这冰冷无情、满是权术算计的李唐皇室里,父皇偏爱魏王李泰,对他严苛疏离;朝臣趋炎附势,对他或敬畏或非议;兄弟阋墙,李泰步步紧逼,欲夺储位;就连身边心腹,也多是为了权势依附。唯有长乐公主,是他灰暗破败生命里,最后一抹纯粹温暖、不染丝毫戾气的光。
她与他同出长孙皇后,是血脉相连的嫡亲妹妹,是这世间唯一懂他所有苦楚与不堪的人。她懂他腿伤落下残疾后,身为储君却身有缺憾的自卑与羞耻,从不会用异样的目光看待他,总是轻声细语地宽慰,小心翼翼维护他最后的体面;她懂他身处储位,上有帝王严苛,下有兄弟相争,日夜惶恐不安的煎熬,总会在他被父皇斥责、心绪烦闷时,悄然来到东宫,陪他静坐,听他倾诉;她懂他与李泰手足反目,心中难安,一次次奔走在东宫与武德殿之间,苦口婆心劝解二人,拼尽全力维系着长孙一脉最后的手足温情。
在他被全世界背弃、陷入无边绝望时,唯有长乐,始终站在他身边,给予他为数不多的亲情与暖意。她是他在这深宫囚笼里,唯一的精神慰藉,是长孙皇后离世后,他仅剩的至亲温暖,是这肮脏皇权争斗里,唯一的干净与美好。
可如今,这束照亮他晦暗人生的光,终究还是彻底熄灭了。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长孙府邸早已被一片浓重的哀戚笼罩,白幡随风飘动,哀乐低回,府中上下人人身着素衣,哭声压抑。驸马长孙冲一身素白孝服,腰间系着麻绳,孤零零立于长乐公主灵前,身形孤峭挺拔,往日温润如玉、眉眼带笑的模样不复存在,此刻只剩化不开的悲恸,凝在眉眼之间,周身萦绕着无尽的孤寂与落寞。
长孙冲是长孙无忌嫡长子,出身名门,温润儒雅,与长乐公主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少年成婚,二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是朝野上下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妻子这一生,太过操劳,也太过善良。自长孙皇后离世,她便扛起了调和皇室手足的重担,一边牵挂着日渐偏执、储位岌岌可危的兄长李承乾,一边忧心着野心渐长、步步紧逼的魏王李泰,整日忧思不断,为皇室骨肉和睦费尽心力。
齐州叛乱,齐王赐死,她忧心忡忡;东宫谋逆败露,李承乾被废流放,她更是日夜难安,寝食俱废,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远在流放途中的兄长,担忧他路途艰辛,担忧他无人照料。长久的忧思郁结于心,再加上本就孱弱的体质,终究拖垮了她的身体,缠绵病榻后,药石无医,最终撒手人寰,留下他一人,独守这份无尽的悲痛与思念。
灵堂之内,烛火凄冷摇曳,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着长乐公主的棺椁,也映着长孙冲苍白的面容。他缓缓垂眸,指尖轻轻抚过刻着“长乐公主李丽质”的灵位,动作轻柔,仿佛在触碰最珍贵的宝物,嗓音沙哑低沉,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无力,一字一句,诉说着满心的遗憾与不舍:“阿质,你这一生,心里装着父皇,装着兄长,装着青雀,装着整个皇室的和睦,唯独没有你自己。你日日忧思,夜夜难眠,终究把自己熬垮了。如今你离去,长安依旧风雨飘摇,兄长远在蛮荒,生死未卜,你心心念念的骨肉安宁,终究还是一场空梦。”
他心中一清二楚,李承乾此时正在流放的漫漫征途上,而这位废太子,正是妻子此生最牵挂、最放心不下的兄长。他多想派人奔赴关外,将妻子离世的消息告知于他,让他能有最后一丝念想,可皇命难违,礼法桎梏,他身为当朝驸马、长孙氏嫡子,根本无法逾越雷池,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对至亲手足,此生再无相见可能,连最后一丝慰藉都无法传递。满心的悲痛、遗憾与无奈,终究只能化作泪水,深埋心底,在这灵前,独自承受着丧妻之痛。
关外囚车之上,风沙愈发猛烈,吹打在李承乾的脸上,生疼无比。他仰头望向长安的方向,那是他的故乡,是他半生荣辱所在之地,更是他妹妹长眠之地。泪水模糊了视线,过往与长乐相关的一幕幕画面,在眼前汹涌翻涌,清晰如昨:幼时,他们一同依偎在长孙皇后膝下,读书习字,嬉笑打闹,岁月安稳,岁月静好;少年时,他因腿伤自卑自闭,是长乐轻声劝解,帮他走出阴霾;东宫孤寒岁月里,她时常带着长孙冲一同前来,夫妻二人温言劝慰,陪他排解储位带来的无尽压力,消解心底的戾气。
那时的长乐,笑靥如花,温柔美好;那时的长孙冲,温文尔雅,谦逊有礼。他们夫妻二人,是他灰暗绝望的储君生涯里,最难得、最纯粹的暖意与光亮。
可如今,物是人非,故人凋零,阴阳两隔。他沦为流放蛮荒的庶人,此生再无归期;他最亲的妹妹,永远长眠于长安,再也不会笑着唤他一声兄长。昔日血脉相连的至亲骨肉,终究落得个生离死别、天人永隔的悲惨结局。
他失去了母后的庇护,失去了储君之位,失去了心腹亲信,失去了唯一的知己,如今,连这世间最后一个真心待他、懂他、护他的至亲,也彻底离他而去。从今往后,他孤身一人,远赴蛮荒,世间再无一人,会真心牵挂他的冷暖安危。
就在此时,九天天幕横贯长空,金光流转,将这场横跨长安与关外的双重悲恸,尽数铺展在天地众生眼前:
黔州荒途,废储孤行,闻至亲噩耗,肝肠寸断,心碎于阴阳两隔;
长安府邸,驸马守灵,悼爱妻离世,悲痛欲绝,惋惜于芳华早逝;
贞观十七年,皇室骨肉离散,长孙一脉温情尽数凋零,盛世表象之下,只剩无尽悲凉与宿命的无奈。
天幕之上,鎏金大字熠熠生辉,字字哀戚,声声断肠,响彻天地间:
【长乐玉碎残春尽,废储孤逐断归途;长孙泣悼知音殒,骨肉飘零满帝都。】
朝野百官、天下百姓仰望天幕,无不潸然泪下,满心唏嘘。贞观十七年,从齐州逆火燃起,到东宫谋逆败露,再到储君被废流放、嫡长公主芳华陨落,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李唐皇室的骨肉悲剧。曾经万国来朝、繁华鼎盛的贞观盛世,早已被这宿命轮回的血色与悲情,层层浸染,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安稳与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