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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

震耳欲聋:大约在冬季热恋

第二天一早,李淇破天荒地起了一个大早。

闹钟还没响,他就睁开了眼睛。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巷子里安静得只有风穿过电线时发出的呜呜声。他躺在床上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坐起来——不对,今天周六?不对,今天不是周六,是工作日。金云粒约了他去野餐。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六点十三分。

李淇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这个人,周末能睡到中午,工作日能拖到最后一分钟才起床,今天居然天没亮就醒了。他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今天穿什么、带什么、几点出门。

算了,不睡了。

他爬起来,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挂着的衣服不多,深色的西装、浅色的衬衫、几件T恤和牛仔裤。他把那件藏蓝色的薄毛衣拿出来比了比,又放下,换了一件白色衬衫,想了想觉得太正式,又换成了一件灰色的卫衣。最后在镜子前站了五分钟,还是换回了那件藏蓝色的薄毛衣——显白。

洗完脸,他站在镜子前折腾了将近二十分钟。胡子被刮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光滑的肌肤。刘海是放下来还是梳上去?他反复试了两次,放下来显得稚气未脱,而梳上去又过于锋利、精明。最终,他选择了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状态,用发蜡随意地抓了几下,营造出一种看似不经意却恰到好处的自然感——仿佛天生就该如此好看。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瓶香水——还是去年过生日马叔送的,一直没怎么用。往空气里喷了两下,从雾气里穿过去,然后拎上昨天准备好的野餐篮,出了门。

路上他给金云粒发了一条消息:“我出发了,一会儿见。”

金云粒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着一朵小小的云。

李淇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公园离市区不远,开车二十多分钟。因为是工作日,公园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大多是带着孩子的老人或者翘班出来约会的年轻人。李淇找了一片阳光不错的草地,在银杏树下铺开野餐垫。树叶已经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在垫子上坐下来,把野餐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三明治、水果拼盘、两瓶果汁、一小盒切好的蛋糕——就是金云粒昨天发照片的那个,他把照片翻出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蛋糕实物,觉得比照片上更丑了一点,奶油抹得不太均匀,那个巧克力笑脸歪得更厉害了。

他把蛋糕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开始等。

等了大概十分钟,他看见金云粒从公园入口的方向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下面是一条卡其色的阔腿裤,头发散着,被风轻轻吹起来。她背着一个帆布包,包带滑下来一半,她腾出手拢了一下头发,然后抬起头四处张望。

李淇站起来挥了挥手。

金云粒看见了他,唇角轻扬,露出一抹浅笑,随即加快了脚步。她的步伐从容而优雅,不疾不徐,仿佛连风与阳光都对她格外眷顾,默契地为她让出一条无形的通途。

“你来得好早。”金云粒在垫子边上坐下来,用手语比划,表情有些惊讶。

“我也刚到。”李淇比划回去,然后把一个抱枕垫在她身后,“你坐这边,阳光好。”

金云粒看了看四周,眼睛亮亮的,用手语说:“这里好漂亮。”

“嗯,我特意选的。”李淇没有说自己在网上搜了半小时的野餐攻略,也没有说他昨晚就查好了今天的天气和风向。他只是笑了笑,把果汁拧开递给她。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阳光暖洋洋的,风轻飘飘的,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个小小的红点在天上飘着。

李淇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过头看着她,手语比划得有些不好意思:“你上次答应要给我画画的,还作数吗?”

金云粒正喝着果汁,闻言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速写本和一小盒彩色铅笔,翻开空白的一页,朝李淇招招手,示意他坐好。

“就坐这里?”李淇指了指自己现在的位置。

金云粒点点头,比划道:“别动,表情自然一点。”

李淇立刻僵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看哪儿,眼睛一会儿瞟向金云粒,一会儿瞟向地面,一会儿又飘向远处的小红风筝。他的手也不知道该放哪儿——搁在膝盖上太刻意,撑在身后又太随便,两只手互相捏来捏去,怎么看怎么不自然。

金云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她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李淇比划完,发现自己连手语都打得不自然了。

金云粒摇了摇头,比划道:“放松,你就当我不存在。”

李淇心说,你怎么可能当你不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试着让自己松弛下来。目光落在金云粒身上——她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地移动,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沿着她的鼻梁画出一条柔和的金线。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偶尔眨一下,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李淇看着她,忽然就不紧张了。

他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画画的样子。她咬了一下嘴唇,铅笔停顿了两秒,又继续。她皱了一下眉头,用橡皮擦了擦,又补了几笔。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审视什么,然后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

李淇忽然很想看看那幅画画成了什么样,但他忍住了。

他伸手从水果拼盘里拿了一颗草莓,递到金云粒嘴边。

金云粒正专注地画着,下意识地张开嘴咬了一口,然后才反应过来——她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颗草莓,表情懵懵的。

李淇笑了,用手语说:“别动,表情自然一点。”

金云粒瞪了他一眼,把草莓咽下去,比划道:“你这是报复我。”

“没有,就是觉得你应该补充点维生素。”李淇一脸无辜,又拿起一颗蓝莓递过去。

金云粒这次有了防备,用手挡了一下,比划:“你自己吃。”

“我看着你画就行。”李淇把蓝莓放在她手心里,“你吃,你画画辛苦了。”

金云粒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把蓝莓放进嘴里,低下头继续画。她画画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本身。偶尔她会抬起头看李淇一眼,目光停留一两秒,然后又低下头去,铅笔在纸上勾勾画画。

李淇就在旁边一边看一边投喂。草莓、蓝莓、切成小块的苹果,金云粒画得入神,来者不拒地吃了大半盘水果。中间她渴了,李淇就把果汁递到她嘴边,她咕咚喝了两口,继续画。

“你这是在养宠物吗?”金云粒忽然抬起头,眯起眼睛,手指不自觉地在空中比划着。她嘴角还挂着一小点果汁,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是无意间点缀的一抹俏皮光泽。

李淇笑着从口袋里抽出纸巾,递给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金云粒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微微红了。她低下头比划了一句:“快画好了,你再坚持一下。”

“我不急。”李淇比划完,又拿起一块苹果,伸到一半的时候,余光瞥到了什么,手忽然顿住了。

远处,公园的小路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洗得发白的外套,旧棒球帽,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昨天在法院门口拦他车的那个聋哑女孩。

她怎么在这儿?

李淇的手僵在半空中,苹果差点掉下来。他迅速收回手,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已经僵在了那里。那个女孩正朝这边看过来,她好像也认出了他,脚步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走过来。

李淇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几乎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站起来,朝金云粒伸出手,语气尽量保持自然,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云粒,我们去游湖吧。”

金云粒正画到最后一笔,铅笔在纸上停了,抬起头,一脸困惑地看他。她的表情好像在说:还没画完呢。

“我——”李淇没给她反应的时间,他已经把野餐垫上的东西胡乱往篮子里塞了,“我突然想坐船,你看那边有个湖,我们去划船吧。”

金云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合上速写本,站起来。她下意识地想回头朝那个方向看一眼——远处那个女孩还站在那里,正往这边张望。

李淇的手温柔而坚定地搭上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则轻柔地托起她的脸庞,指尖微微施力,将她偏转的面庞缓缓引回正中。他的动作细腻而克制,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每一分力度都恰到好处,不容抗拒却又透着无尽的怜惜。

“看我。”他说。

他的目光落在金云粒的脸上,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都悄然隐去,唯独剩下她一人。金云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时怔住,浅棕色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出他的面容,如同静谧湖面上的一抹剪影,带着几分恍惚与疑惑。

“怎么了?”她用手语比划,嘴唇微微张着,有些茫然。

“没什么,”李淇松开手,笑了笑,“就是想看看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余光还瞟了一眼远处——那个女孩还站在那里,但已经不再往前走了。她低着头,像是明白了什么,把那张皱巴巴的纸重新叠好,揣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李淇松了口气,但那股心虚的感觉没有散去。

“走吧,我们去划船。”他拎起野餐篮,朝金云粒伸出手。

金云粒注视着他的手,仅一瞬的迟疑,便将自己的手缓缓放入了他的掌心。那动作仿佛带着某种微妙的抉择,轻盈却又承载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的手凉凉的,手指很细。李淇握住她的手,掌心贴掌心,他感受到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两个人朝湖边走去,手牵着手,谁都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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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后面,张小蕊探出半个脑袋。

她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偷偷跟在金云粒后面出门,就是想看看这个让云粒天天对着手机傻笑的男人到底长什么样。她跟踪了一路,从云粒家跟到公园入口,又跟到这片草地上,猫在一棵树后面,蹲了快半个小时。

昨天她和云粒聊天的时候,云粒说今天要和“一个朋友”去野餐,小蕊问是那个“帅哥”吗,云粒没回答,但耳朵红了。小蕊当时就决定了——明天我要去当电灯泡。

当然,她没打算真的打扰他们,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作为云粒最好的朋友,她有义务把关。

现在她看到了。

那个男人——他穿着藏蓝色的毛衣,笑起来挺好看的,给云粒递水果的时候动作很温柔,看云粒的眼神黏黏糊糊的,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小蕊不得不承认,从外表和举止上看,这个人好像还行。

但是——

她的表情在认出那个男人的一瞬间凝固了。

是他?

昨天下午,她去找那个据说会手语的律师帮忙。朋友介绍她去的,说马料巷有个李律师,专门帮聋哑人打官司。她揣着好不容易凑齐的一点钱,在法院门口等了半天,终于等到那个人出来。

她跑过去拍他的车窗,结结巴巴地说着话,把手里的钱举给他看。那个人降下车窗,皱着眉,语气不耐烦。他说他一个小时收费两千,说她这点钱不够,说她道德绑架。

她记得他当时的表情——冷漠的、讽刺的、居高临下的。

和现在给云粒递水果时温柔笑着的样子,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张小蕊握紧了拳头。

原来云粒喜欢的人是他。那个拒绝帮她哥哥的律师。

这可不行。

她目送着李淇牵起金云粒的手,朝着湖边缓步而去,心底却像被点燃了一簇烈火,灼烧得她难以平静。那个人……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善类。他对云粒温柔体贴,关怀备至,可面对其他聋哑女孩时却冷若冰霜,仿佛换了副面孔似的——活脱脱一副双面人的嘴脸。

她不能让小姐妹被他骗了。

小蕊从树干后面走出来,朝湖边追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她想直接冲上去告诉云粒真相,但她犹豫了。云粒看起来那么开心,她认识这个男人才多久?一周?两周?她那么信任他,如果自己突然冲上去说“他是个坏人”,云粒会信吗?

她不能就这么冲上去。

张小蕊站在树下,看着湖面上那条慢慢漂远的小船,咬了咬嘴唇。

她得想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