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夫斯的人动手的时候,选了一个他们以为万无一失的时间。
凌晨四点半,Y/N从净水厂北边的旧排水渠取水回来。这条路线她已经走了两周——比去集市水站近,比141的巡逻范围偏北,恰好卡在所有势力的视线交界处。她以为自己选了一条没人注意的路。但她忘了,暗影公司也在盯着141的巡逻规律。
过去两周,Gaz的早班巡逻从每周两次变成了三次,Soap的午班路线往西南偏了十五度,Ghost的夜班观察位比以前多覆盖了一个角度。这些调整在141内部看来只是日常勤务变动,但在暗影公司的情报分析员眼里,所有的变动都指向同一个坐标——那栋危楼。他们不知道楼里住着谁,但他们知道141最近在那片区域花了比以往更多的靴印。而141在意的东西,就是暗影公司想摧毁的东西。不是战术需要,是格雷夫斯的私人逻辑。
Y/N拐进最后一条巷子的时候,听到了不该出现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老鼠,是靴底碾碎碎石的声音——从身后和右侧同时逼近,至少两个人。她没回头,把水桶往墙根一放,右手摸进风衣内袋。但她只有一把格洛克,而对方有备而来。
第一个袭击者从右侧巷口冲出来的时候,她侧身闪开了。第二个从身后勒住她的脖子,她用肘击打在对方肋骨上,挣脱了。第三个没有给她机会——一根伸缩棍砸在她左肩胛骨上,力道大得把她整个人拍在了砖墙上。她听到自己的肩膀发出一声闷响,不是骨折的那种脆响,是软组织被砸烂的钝声。疼痛还没传到大脑,身体已经顺着墙滑了下去。她咬着牙摸到枪,抬手打了第一发。没瞄准,只是用枪声告诉对方她不是束手就擒的目标。袭击者退了几步,但不是撤退,是重新调整角度。她听到其中一个人对着通讯器说了句什么,语气不像慌张,更像在确认目标已定位。格雷夫斯派了三个人。三个。
然后第四个人出现了。
不是从巷口进来的。是从巷子上方的排水渠预制板之间跳下来的。一百九十五公分的身形在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有一股风声被压到最低——像一个重型物体从高处坠落,却在接触地面的一刹那被完美卸掉了所有动能。他落在Y/N和袭击者之间,背对着她,面向那三个人。肩膀宽得把巷子堵住了大半。
一个袭击者条件反射地开了枪。子弹击中他胸挂上的防弹板,冲击力让他退了半步,陶瓷碎裂的闷响伴随着冲击波扩散的低频回音震得巷壁灰尘簌簌落下。他低头瞟了一眼弹坑,那眼神不像被击中,像在看一道需要填写的损坏报告。König没有说话。没有警告,没有喊话。他只是一手拔出自己的手枪,准确地打掉了那颗朝向他面门的第二发弹道,一脚踹在摸向备用弹匣的袭击者膝盖上,那个人哼都没哼就歪倒在墙根下。伸缩棍砸在他左前臂上,他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力量被全身防弹护甲和肌肉群卸掉大半,然后他用同一只手握住了那根棍子,连棍带人拖过来,肘击对方面罩正中。动作不花哨,没有任何表演性质。每一次出手都是最短路径、最大效率,像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液压机。1
我去好强呀,完全反差!
不到四十秒,三个袭击者全部倒地。两个昏迷,一个抱着膝盖在碎石地上抽气。
König转过身。
他看到她靠在墙根下,右手还攥着枪,左臂垂在身侧,肩膀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塌着。脸上有血,不是她的——是第三个袭击者溅出来的。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对光反应正常,意识清醒。但他在她试图抬手把格洛克插回内袋时看见她肩部一瞬间的塌方——整个关节失去肌肉的代偿支撑,肩头往下坠了不到两厘米,她自己甚至还没注意到。
他蹲下来。巷子里没有光,但他不需要光。他的手在黑暗中找到了她的左臂,指腹极轻地按在她的锁骨外侧。没有直接碰肿胀部位——肩峰四周已经肉眼可见地隆起了半圈青紫,皮下毛细血管破裂把整个关节染成一片暗色。他在她肩胛骨上方停了一下,然后在锁骨中段又停了一下,分别用两根手指做了轻微的对向压迫——锁骨完整性还存在,肩锁关节位置偏移,关节囊与韧带拉伤或撕裂的体征典型。他低声用德语说了句什么。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点哑。
“肩锁关节分离。至少二级。可能伴有肩袖撕裂。”他说得很慢,把每个诊断术语转换回英语时还在措辞间夹了自己压疼的手势示意——不确定哪个角度会更让她皱眉。他没有止血带,没有夹板,没有任何能在巷子里完成关节复位的工具。但他必须知道现在是钝痛还是锐痛、是肌腱损伤还是骨折。他需要确认,如果她胸廓出口已经出现压迫症状,就必须在几分钟内赶到有冰的地方制动。
他伸出手,一手扶在她脑后,一手穿过她膝弯,把她整个人托了起来。她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但左肩刚一动就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别动。”
她把额头抵在他胸挂的织带上。上面全是铁锈味和夜晚的冷空气,还有一点点残留的硝烟。他走路的时候颠簸很小,每一步都是全脚掌着地,膝盖轻微弯曲,让冲击力在腿部被层层吸掉。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一个快两米的人抱着一个人走在废墟里,脚步声却轻得像猫。净水厂。他在往净水厂走。她认出了这条路。
“你怎么会在那里。”
“你的巡逻路线。141的,还有暗影的。”他的声音闷在胸腔里,透过骨头传过来比空气中更低沉,“暗影的巡逻密度在你楼东南方向增加了两个小时。不在你们141的观察范围内。”
“那不是‘我们’141。”她闭着眼睛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们的分析员在追踪141的巡逻规律。把你也圈进去了。”
她没答话。但她想起Price下午那份便条——近期的巡逻路线调整虽然分散在不同时段,对外反而显得这片区域值得关注。老狐狸把保护织得太密,被嗅到了。她几乎能想象Price此刻如果知道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不骂人,不说话,只是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摁熄,坐在昏暗的休息室里一个人待上很久。
净水厂的铁门推开时,天边已经露出第一线灰蓝色。König把她放在睡垫上,动作很慢,像在安放一件有裂纹的瓷器。他把一个军用急救包从架子上的背包里整个抽出来,单手弹开锁扣,从里面抽出一把剪刀。他没有剪她的衣服——只是把左袖的缝线挑开,沿着侧缝线一路剪到肩头。剪刀贴上皮肤时金属是凉的,但他的指节在移动时始终隔在刀刃和皮肤之间,那道最短的线也花了他将近一分钟。
“二级肩锁关节分离。”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是带着诊断确认的语气,然后顿了顿,补充道,“需要冰敷和加压固定。没有骨折。”
加压固定需要绷带。他从急救包里翻出两卷弹性绷带,又拿出一小瓶布洛芬,倒了两粒在掌心递给她。她没接。不是不接,是她右手的指尖还在发抖——握着枪太久,屈肌腱痉挛扯得拇指根本捏不紧药片。他看了一眼她的手,把药片重新倒在掌心,用自己的拇指卡住药粒边缘递到她唇边,另一手托起搪瓷缸把温水送进她下唇内侧。她低头就着缸沿把药咽了,前额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关节,那截被攀岩绳磨出茧的皮肤在药片过喉时绷硬了一瞬,不到一秒又放软。
接着他开始包扎。弹性绷带绕过她肩膀和前胸,他的手指在锁骨上方停了一下,指腹轻轻按在肿胀的软组织上,评估皮下出血的范围。“疼吗。”
“你说呢。”
他不再问,只是继续缠。固定肩关节需要绷带穿过腋下,他的手不可避免地环过她的背。那是一个单膝跪在睡垫旁边的姿势,他的手臂比她的背还宽,绷带绕过来的时候整个把她罩在了阴影里。她闻到他战术背心上的气味——不是之前的铁锈和硝烟,是更底层的,干燥的织物料混着昨晚留下的医用消毒棉气息和一丝极淡的皂角味,静电力把几缕碎发吸进他胸口织带缝线里。他的手指在她后背的绷带交叉处打了一个固定结,动作极其缓慢,像在拆一枚引信。
“你一直在跟着我。”她说。不是质问。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绷带拉到肩前。“两周。从你在排水渠第二次取水开始。暗影的巡逻调整比141晚三天,但他们的分析员注意到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没有证据。而且你在他们的清单上被列为不确定目标准则——攻击优先度三级,”他低声添了一句,“不值得主动动手。”
她睁开眼,看着他。他跪在睡垫旁边,头盔摘了,面罩还拉在下巴上,脑后的头发被汗水浸得乱糟糟的,颧骨侧面有一小块青紫——从预制板跳下来时撞进了某些碎石。她觉得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脸上有伤。那截弹道防弹插板碎片的细痕还残留在他的护甲胸口处,被巷口那发近距离弹头撞出一圈蛛网纹。他下一场行动之前必须更换插板——但她不会用“谢谢”去催促科塔克的后勤程序。换了插板,他还是会跟。
他低着头把绷带再次绕过她的肘弯。“暗影的人不会再靠近那栋楼。今晚之后他们会认为是科塔克介入了,不会再朝你落单的方向压。”
“你坏了科塔克的中立立场。”
他停顿了一下,把绷带末端塞进夹层,轻声说:“我发过巡逻日志。北净水厂外围接触不明武装人员,三个。已制服后移交给后续扫场小队。当时他们在胁迫一个无阵营人员,我介入符合佣兵公约的非战斗人员保护条款。”
她在镇痛药的模糊代谢里半闭上眼睛。这个平时一句话都说不利索的人,现在流畅地背诵科塔克交战规则第十章第八条关于非战斗人员保护的灰色地带的定义细则,像是反复练习过。他拿灰色条款修补自己违反的中立戒律,把每一次自己的靠近都解释成制度允许的最小偏差。这个人为了不让她被卷进立场问题,大概把科塔克的交战手册翻烂了。
她闭上眼睛。绷带在她肩上缠得紧而均匀,疼痛被压力包裹后正在减轻。他在处理她左臂时检查到手腕——翻过来,那道被普莱斯包扎过的旧伤疤暴露在净水厂灰蒙蒙的晨光中。他的指腹在疤痕表面轻轻划过去,像读一行盲文。然后松开,把她的手腕放回身侧。没有问这是谁包扎的,没有夸“缝得很好”。只是把袖子拉下来,盖好。
他站起来把急救箱放回架子上,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微微佝着,像是突然卸掉了什么东西。她看着那个背影,想起他在巷子里用身体挡住三个袭击者的姿势——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战术评估的停顿。不是雇佣兵保护任务目标。不是科塔克履行交战规则。是König挡在Y/N前面,用自己的防弹板和躯干替她接了一发子弹。
“大个子。”
他转过身。
“你的背心换新插板了吗。”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胸挂上那块被子弹击中的凹陷处。防弹板已经被打碎了,碎片嵌在最内侧纤维层里,外面用织带压住,临时遮盖住破损位置,一动就露出底下被冲击力撕裂的陶瓷防层。他还没来得及跟军需官说——因为他整个晚上都在替换加压绷带。她注意到了。她自己刚挨了一棍子、锁骨差点被砸断、现在还躺在他的睡垫上——但她睁开眼睛问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的伤,是他的防弹插板。
“……还没。”他说。
她嗯了一声,把右手从睡垫上抬起来,指了指急救箱。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然后走过去把急救箱拿了过来。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直到她单手打开急救箱最外层的铝箔包,里面是一块被剪成弧形的旧防弹纤维片——不是正式列装品,应该是她从某个废弃装备箱上回收的。她把纤维片按在他胸口损坏的位置,用胶带固定了两道。
接着又撕下一截没有贴完的胶带,把它反手按在自己刚被重新加压好的左肩绑带上,把隐隐翘起的绷带边缘粘牢。这时他看见她虎口也有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是上次在暗影仓库拆档案柜夹的,结痂后又被今晚格洛克的后坐力震裂,裂口处有些发红,但没有流新血。她处理完自己的肩膀,低着头看他挡在她虎口上已经比刚才更厚了几圈的绷带——多余加固,她没说。1
两个人就这样在一起修修补补👅这一对好吃好吃,而且关系也要比其他人更亲密些更独特些有先天优势呀
“你现在没有多余的防弹板,在没有补领新板之前至少能在旧背心上加一层应急保护。”她说着把胶带用完的空卷扔回急救箱。防弹插板残片和应急绷带的组合是她在141外围装备回收点学的,现在用在了科塔克的背心破口上。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块临时补丁,又看了看她左肩上更厚了几圈的绷带。两个老练的替代品使用者同时在应急处理各自缺损的装备,交换的材料是多余的胶带和换下来的弹道碎片。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把面罩拉到脖子上,露出脸。
净水厂的晨光从破碎的窗框间透进来,把他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眼窝下方有一道旧伤疤,从颧骨斜拉到鼻翼侧面,颧骨上还带着巷口撞击后未消的青紫。嘴角有些干裂,可能是趴排水渠太久没喝水。不是难看的脸,是一张被孤独打磨了太久的士兵的脸。额头被面罩边缘压出红色横印,但他在把自己的表情完全暴露在她的目光下时并没有躲闪,只是在她看清之前把呼吸调整得更慢、更不像一个刚刚为了你把三个偷袭者全部放倒的人。而那个姿势的诚实度——刚握住突击步枪的手现在正轻轻握着你的手腕做肩袖测试——远远超过他叫自己König之前的每一次呼吸。
她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他握着水杯的手指绞了一下,等她的回应等到杯子不敢放下。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不是König,不是大个子。是他们都记得的那个名字,那个在难民营里被所有人遗忘、只有他妈妈叫过的、她从来没念对过的名字。他张了张嘴,那个音节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太多年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以至于他的名字已经变成了一件压在装备柜最底层的旧军服——还在,但不知道合不合身。
她也没再说。只是用自己右手的指节在他掌心轻轻戳了一下,等他抬眼才说:“你的防弹插板换下来之后,我替你缝左袖侧缝。刚才那根棍子划到线了。”
他低下头重新把面罩挂回下巴上,又往上拉了一点点。但没完全拉上去,只盖住下颌上的旧伤疤。他想说好。也想说别浪费缝线。最后说出来的是:“碘伏还有。”顿了一下,“明天给你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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