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他的话停了下来。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然后他抬起手指向书桌最下面那格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已经泛黄卷边。他当着陆峥的面解开缠绳，抽出几张发脆的旧信纸。

“我在现场。我是你爸带的最后一批森林公安实习生。我们把对方逼到了山崖，你爸收枪前对我吼了一句——‘他还是个孩子，不要开枪’。那个盗猎头目叫何平，十七岁。你爸认出了他，他前一年在另一个保护区非法狩猎被捕，因为未成年被从轻处理。你爸想再一次给他机会，把土枪夺下来，把他活着带回去。”他从信纸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现场示意图放在桌上，边缘已被磨得起毛，“从开枪位到悬崖边缘，七米。我去翻你父亲的卷宗，不是为了破坏它，只是想让你看到这段话。这些话在正式的追悼词和官方结论里不会有。”

他把那叠旧信纸朝陆峥的方向推了一下，缓缓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那晚之后我再也没有碰过枪。我夜里总是梦到悬崖上的风，梦到你父亲回头朝我喊的那句话。后来我偶然读到深渊专案的卷宗——沈眠案、引渡案、程问远案——我发现他们被捕时都提到过你，又都曾被你压制，我就在想，你会不会也变成另一个无法入眠的人。所以我用门禁卡进档案室，把你父亲的遗物翻出来重新放在最外侧，用那句只有你知道的话逼你正视那个伤口。我没有销毁任何一页，你可以让技术科全部查一遍。”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陆峥低头拿起那张现场示意图，泛黄的纸张上，他父亲收枪的位置和悬崖边缘被铅笔清晰地标出了距离。七米。他父亲的枪收回了，何平在搏斗中失足坠崖。然后他转身去追另一个嫌疑人，被击中要害。

“那个开枪击中他的人是谁？”

“何平的哥哥，何勇。他在现场不远处持土枪埋伏，看到弟弟坠崖后失控开枪。何勇后来被判了无期徒刑，几年前因病在狱中去世。”江渡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沙哑而疲惫，“当年这案子结得很利索，所有证据都指向何勇，也没有人怀疑过。但有一件事我没有写进任何笔录——你父亲收枪的时候，何平不是被动滑倒的。他看到你父亲放下枪，情绪崩溃，自己跳了下去。”

陆峥垂下眼睛看着那张泛黄的示意图，许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吹动桌上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年轻的父亲穿着森林公安制服站在保护湿地边缘，身后是一片苍翠的松林。而他记忆中那个在葬礼上把警徽放进他手心的父亲，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是一个替一个十七岁孩子挡在悬崖边上的人，最后用自己的命去追另一个凶手的人。他不是不会开枪的英雄。他是一个选择不开枪的普通人。

温叙向前迈了一步，从陆峥手里轻轻接过那些信纸和示意草图，仔细对光看了看墨水的褪色程度。“他保存了二十年。这些纸的氧化程度和当年的卷宗是一致的，笔迹比对也能佐证。他没有仿造。”他把纸放回桌上，看向江渡，“那年培训班，你全程坐在最后一排靠近安全出口的位置，听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早期识别’就申请了提前离开。你当时已有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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