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通过私信约定了见面。”温叙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研判室里很清楚,“八点到十点之间发出邀约,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实施犯罪。时间窗口很窄,说明他对受害者的生活规律了如指掌。”
陆峥没有回头,但他说了一句:“对。”
温叙继续说:“注销账号说明他知道警方迟早会查到这里,他有反侦查意识。但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网络伪装者,不会这么果断地注销——因为这等于切断了他筛选下一个目标的渠道。”
陆峥这次转过头来了,目光和温叙对上。
“你的意思是。”
“他可能还有别的渠道。”温叙说,“或者,他已经选好了下一个目标,不需要再通过这个平台了。”
这句话落地,研判室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陆峥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技术科,平台协查加急,我要‘深海’账号注销前的所有操作记录,尤其是私信列表和删除了哪些内容。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他看向赵阳:“通知下去,全市各派出所加强夜间巡逻,重点关注独居女性密集的社区。把三名死者的社会关系再梳一遍,看有没有重叠的平台、活动或场所,哪怕只有一丁点交集也要挖出来。”
“是。”赵阳转身出门。
陆峥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大步往外走。
“去哪?”老方在后面喊。
“安眠岛平台的公司注册地在本市。”陆峥头也不回,“我先去会会他们负责人,等协查回复太慢了。”
他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陆峥回头,看到温叙跟了上来。
“你做什么?”陆峥皱眉。
“跟你去。”温叙说得很自然,“如果平台那边有用户行为数据或者内容记录,我能帮着分析。凶手在和受害者沟通时使用的语言模式、建立信任的方式、话术特征,这些是我的专业范围。”
陆峥看了他两秒。这两秒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温叙能感觉到他在做判断——不是判断对错,而是判断效率。
“上车。”陆峥扔下两个字,推门出去了。
温叙加快脚步跟上去,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这个人的表达方式真是精简到了极致,多说一个字都像在施舍。
但他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有点意思。
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和温度都压缩到最低限度,不是天生的,是被什么东西磨出来的。至于磨他的是什么,现在还不到问的时候。
温叙跟着陆峥下了楼,停车场里那辆深色的越野车已经发动了,尾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着两团红光。
温叙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厢里有一股很淡的烟草味,混着皮革座椅的味道。后座扔着一件防弹背心和一箱矿泉水,中控台上放着一包拆开的烟。
陆峥单手打方向盘,车子驶出大院,汇入主路的车流。他没有放音乐,也没有说话,车内的沉默被引擎的低鸣填满。
温叙没有刻意找话题。他偏头看着窗外,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行道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路边的行人撑着各色的伞,步履匆匆。
“你为什么选心理?”陆峥忽然开口。
温叙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陆峥的视线仍然在前方的路面上,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情绪。
“这个问题很大。”温叙笑了一下,“简单说的话,我对人的内部世界比较感兴趣。外部行为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以下的那个部分,才是一个人真正的样子。”
陆峥没接话,不知道是觉得这个回答太虚了,还是在想别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了一句:“你对凶手什么判断?”
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那个“为什么选心理”的问题,只是一个铺垫,或者说是一个测试——测一下温叙是喜欢聊虚的那种人,还是能讲实的。
温叙意识到了这一点,心里对这个人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存在感缺失型。”温叙说,“他很可能在现实生活中是隐形的,不被看见的。工作普通,社交边缘,可能从小到大都没有获得过真正意义上的认可和关注。这种类型的人一旦找到某种能让他感受到掌控感和价值感的行为模式,就会不断重复。”
“杀人是他的价值感来源?”陆峥问。
“杀人本身不是,仪式才是。”温叙说,“他精心布置现场,调整死者的姿态,那些花瓣、安详的表情——他在创造一个他理想中的图景。在那个图景里,他是掌控者,是给予安眠的慈悲者。他每一次作案,都是在向世界证明他自己的存在和价值。”
陆峥沉默了几秒。车速平稳,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分明。
“所以他会关注后续。”陆峥说,“媒体报道、社会反应、警方动态。”
“对。”温叙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陆峥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他需要观众。一个不关注自己作品反馈的杀手,是极少数。大多数组织型连环杀手都会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关注案件的后续报道,甚至会收藏相关新闻。”
陆峥拿起手机,单手拨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放在支架上。
“老方,马上安排人去排查近一个月的案件报道评论区,关注异常账号。同时找到三个案发现场周边的监控,筛查有没有重复出现的围观人员,尤其是在警方拉起警戒线之后出现在现场附近的。”
电话那头老方应了一声,又问:“监控筛查范围多大?”
“每个现场方圆一公里,时间跨度从案发到警方撤离后三小时。”陆峥说,“人脸比对重点关注那些出现在两个以上现场的人。”
挂了电话,陆峥的车已经拐进了一条辅路。安眠岛平台的运营公司就在前面一栋写字楼里。
温叙看着他挂电话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这个人的工作方式和他这个人一样——精准、高效、不拖泥带水。
但温叙也注意到,陆峥挂电话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的手,根本不会发现。
长期失眠、过量咖啡因、持续高压——神经系统的应激反应已经出现了。
温叙没有说什么。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场合不对,关系也没到那一步。但他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车子停稳,陆峥熄火下车,温叙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写字楼大堂,陆峥亮出证件,前台小姑娘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打电话通知楼上。
电梯里,陆峥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些,等会儿跟他们谈话的时候用得上。”
温叙侧头看他。
“不是让我来当摆设的?”温叙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小心翼翼的调侃。
陆峥没看他,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幅度太小了,不排除是温叙的错觉。
电梯门开了。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陆峥和温叙坐在安眠岛公司的会议室里,配合技术人员对平台后台数据进行紧急调取。公司法务起初不太配合,搬出一堆用户隐私条款来挡,陆峥把协查通知往桌上一拍,语气冷得能让室温下降三度:“三起命案。你是想在这里配合,还是跟我回支队配合?”
法务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