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若懿接到了小玄的电话。
他没有多说,只让她去一趟沐恩医院。听筒里的语气沉得发闷,没了平日的轻快,若懿心里莫名一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指尖瞬间沁出凉意——是面试没通过吗?她抱着最后一丝微薄的侥幸,匆匆赶往医院。
小玄早已在医院门口等候,周身裹着化不开的凝重,一路沉默着领她往里走,脚步沉重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连走廊的消毒水味,都透着压抑的冷。穿过无人走动的安静廊道,两人走进一间私密诊室,推开门的刹那,若懿整个人生生顿在原地。
慕宇也在。
诊室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空气像是凝固成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活脱脱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窒息感。小玄脸色沉得不见一丝光亮,平日里的温和全然散尽,只剩满心焦灼与不忍;慕宇站在一旁,笔挺的白大褂没了往日的随性散漫,反倒透着冷硬的疏离,他惯有的毒舌傲娇消失得无影无踪,眉头微蹙,眼底压着沉甸甸的沉重,看向若懿的眼神里,藏着她从未见过的心疼与为难。
若懿强压着心底的慌乱,指尖死死蜷缩进掌心,用指甲掐着肉维持镇定,率先开口,声音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没关系,就算没录用也没事,我再找工作就好了。

小玄重重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万般无奈与心疼,声音低得像压着一块巨石,一字一句砸在若懿心上

若懿,你的体检结果……出来了。
她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喉咙发紧发涩,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抬眼看向小玄,眼底满是忐忑与不安
……怎么了?有问题吗?

小玄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不忍,说出的话却字字残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若懿的心底

你脑部以前手术的位置又长了一个瘤子,4—5毫米,就在脑干旁边。
以前手术的位置?

若懿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虚幻。她怔怔地站着,手脚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发凉,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缓慢凝滞,整个人僵成了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塑。

子凡和我说过,你出车祸之前脑子里有个肿瘤,车祸之后已经切掉了……现在应该是…又复发了。
小玄的话道尽了所有残酷。慕宇上前一步,声音冷静得近乎克制,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却字字精准戳中最凶险的事实,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心疼,尽量放缓了语速

位置极危险,紧邻脑干核心区域,手术难度极高,术中随时可能出现不可控的生命危险。
一瞬间若懿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干。她缓缓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眼眶瞬间泛红发烫,眼泪在眼底疯狂打转,汹涌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可她死死咬住下唇,咬到唇瓣发白,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没发出一丝哭腔。
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她刚抓住一点点幸福,刚觉得生活终于对她展露一丝温柔的时候,命运就非要把她狠狠按回无尽的深渊?
她拼尽全力挣脱过往的黑暗,好不容易靠近温暖,好不容易拥有了期盼已久的幸福,眼看就要迎来崭新的生活,为何生活要对她如此残忍,如此不公?
她的嘴唇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顺着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依旧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压制着心底翻涌的绝望,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止不住的破碎颤音:
确定吗……

恍惚间,她想到了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林益,想到了温柔待她、满心期待婚礼的子凡,心头猛地一紧,连忙抬眼看向慕宇,眼底满是卑微的哀求,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要告诉他们……


不能瞒。
慕宇语气极重,却又刻意放软了声调,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无奈,他看着眼前强撑着的若懿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揪紧

这不是小事,关乎你的性命,他们有知情权,更有资格陪你一起面对。
不要说

若懿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却依旧没有崩溃大哭,只是眼底的绝望更浓,眼泪流得更凶,她飞快偏过头,背对着两人,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声音里满是倔强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万一我死了或者瘫了…我不想让他们承担那份万一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细不可闻,满心的委屈与绝望,都化作无声的泪水,默默流淌。小玄心疼地上前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声音哑哑的

我知道你难受,可我们总得想办法,不能就这么拖着。
慕宇站在一旁,眉头锁得更紧,眼底藏着从未有过的沉重与心疼,他看着眼前的女孩,想起小时候的她阳光开朗的样子,此刻却被命运折磨得满身伤痕,却依旧强忍着崩溃,连哭都不敢出声,心中满是不忍,却也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沉默地站着,陪着她承受这份突如其来的重击。
我想回家……让我一个人静静。

她轻轻推开小玄,声音疲惫又沙哑,只想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躲进属于自己的角落,独自消化这份绝望。

我送你,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开车。
小玄哑声说道,满眼都是不放心,寸步不想离开她。
慕宇上前一步,轻轻拦住两人,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你们都心绪不宁,不适合开车,我送她吧。
车里安静得可怕,车厢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压抑。若懿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眼泪无声地滑落,顺着下颌线滴落,没有一丝声响。兜兜转转,她再一次被打回最黑暗的原点,刚刚点亮的人生,刚刚拥有的希望,刚刚抓住的光……一瞬间,全灭了。
慕宇一边平稳地开着车,一边时不时看向她,看着她强撑的落寞模样,满心心疼,轻声劝道

别瞒着他们了,子凡和林益真心待你,他们不是只能同甘的人,更愿意陪你共苦。
若懿轻轻摇头,泪水滴在手背上,冰凉刺骨,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满是决绝:
不是他们不肯……是我不想。变成他们的累赘,变成他们一辈子的负担……比起林益我更担心子凡…

车缓缓开到小区楼下,慕宇停稳车,把钥匙递给她,若懿刚攥紧钥匙,余光骤然瞥见小区门口快步走来的熟悉身影——子凡。
她心头猛地一慌,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瞬间绷紧了身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飞快侧过身,背对着慕宇也背向子凡的方向,抬起颤抖的手背,慌乱地擦掉脸上的泪痕,连眼尾、脸颊的湿意都一遍又一遍仔细抹掉,指尖抖得厉害,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动作慢一点,就被子凡看到自己哭红的眼、狼狈的模样。她甚至悄悄抿了抿颤抖的嘴唇,努力扯平脸上的悲戚,只想藏起所有的脆弱,在子凡面前一定藏好悲伤。
等她勉强平复好脸上的情绪,缓缓转回头,故作自然地看向他时,他已经走到了慕宇身旁。原本脸上还带着见到他们的温柔笑意,可目光一落在她脸上,笑意瞬间僵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一眼就察觉到若懿不对劲,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眼底藏着散不去的疲惫,眼尾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整个人看着虚弱又憔悴,全然没有往日的模样,他心头一紧,快步上前,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与焦急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若懿垂着眼,不敢跟他对视,生怕自己眼底的绝望和委屈露馅,勉强压着喉咙里的哽咽,挤出一丝虚弱又勉强的笑,声音发飘地扯了个谎
没事儿……就是胃有点疼,刚好在医院附近碰了慕宇,他给我拿了药顺路送我回来。


胃疼?怎么突然疼得这么厉害脸色白成这样,要不要带你去医院仔细查查?
子凡的声音满是焦急,伸手去扶她的胳膊,动作放得极轻,满眼都是心疼。
不用不用,药已经起效了,好多了,回家歇会儿就没事了。

慕宇看着眼前强装镇定、苦苦支撑的若懿,又看了看满心焦急、毫不知情的子凡,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真诚的祝福,眼底却始终凝着对若懿的担忧与不忍

听说你们要结婚了,恭喜。

谢啦,记得来参加我们婚礼。

那是肯定的。

一起吃个饭吧。

不了,医院还有急症要处理得赶紧回去,你好好照顾若懿。

那我让司机送你别推辞
慕宇点头应下,临走前,又深深看了若懿一眼,那眼神里裹着满满的心疼、担忧,还有一丝无能为力的酸涩,千言万语都藏在眼底。若懿察觉到他的目光,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衣角,死死咬住下唇,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不敢有丝毫流露。
子凡没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流,只一心惦记着若懿的身体,自然地搂住她的肩膀,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带着她往单元楼走,边走边轻声

慢点走,别着急,回家我给你煮点温粥养胃,别再受凉了。
……好。

她轻声应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跟着子凡往楼里走,背影单薄又倔强,每一步都走得沉重无比。
子凡转身进厨房忙碌,厨房里燃起温热的烟火气,却丝毫暖不了若懿冰凉的心。她独自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得她眼眶再次发酸发胀。她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那些温暖的光亮,没有一盏属于自己,她的心一点点沉进无底的谷底。
站在冷风中,她在心里做了那个最痛、最绝望的决定:婚礼暂缓,证先不领,拉普兰德一定要去,就当是人生最后一场梦,完成自己最大的梦想,不留遗憾。
她拿出手机,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眼眶再次泛红,给慕宇发去一条消息,每一个字都写得艰难
吃药能抑制它长大吗?

发完消息,她按黑屏幕,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间,肩膀微微颤抖,却依旧没有发出一丝哭声。
子凡推门而入,看她蹲在地上扶起她坐下。

我出去买点水果,粥给你放在桌子上了。
好。


我去去就回。
嗯

看着子凡离去的背影,也许幸福真的不属于她。她拼尽全力奔向的光,终究还是会灭。
生活对她而言从来都没有公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