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下得缠缠绵绵,把青石镇的石板路泡得又湿又滑。
镇口的“悦来客栈”里,油灯昏黄,烟气缭绕。满屋子的江湖客,有的喝酒划拳,有的低声密谈,刀鞘碰撞的脆响,和雨水打在屋檐上的滴答声混在一起,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江湖气。
林野蹲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擦着沾了酒渍的桌子。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袖口磨出了毛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看着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客栈杂役。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擦个桌子都擦不干净,废物!”掌柜的王麻子,端着一壶酒走过来,一脚踹在他的背上,“还不快去后厨添柴,今晚的客人多,耽误了上菜,我扒了你的皮!”
林野闷哼一声,踉跄着扶住桌子,没敢抬头,低声应道:“是,掌柜的。”
他从记事起就在这家客栈打杂,被骂、被打、被客人使唤,早已成了家常便饭。他无父无母,这客栈,就是他唯一的落脚地,哪怕受尽欺辱,也只能忍。
可没人知道,这个被所有人轻贱的少年,每天深夜,都会在后院的破柴房里,对着月光,练一套没人见过的剑法。他也不知道这套剑法是谁教的,只记得小时候,一个路过的老乞丐,见他可怜,教了他几招防身,后来便再也没见过。
他藏得很好,从不外露。江湖险恶,他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要是被人知道,只会惹来杀身之祸。
林野转身往后厨走,刚穿过回廊,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几声呵斥。
“站住!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林野脚步一顿,悄悄躲在柱子后面,往外看去。
客栈门口,一群蒙面劫匪,手里拿着钢刀,拦住了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夫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求饶:“各位好汉,我们只是路过的商人,没什么钱财,求各位高抬贵手!”
“商人?”为首的劫匪冷笑一声,“车上挂着苏家的令牌,你以为我们瞎了?把车上的东西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苏家?林野心里一动。苏家是江南名门,以剑法和暗器闻名,没想到会路过这么个小镇。
车帘掀开,一个身着素色劲装的少女走了下来。她面容清冷,眉眼如画,腰间佩着一把长剑,眼神锐利如刀,扫过那群劫匪:“光天化日,强抢民物,你们好大的胆子。”
“原来是苏家大小姐,苏清寒。”劫匪头目哈哈大笑,“正好,把你也一起绑了,送到黑风寨,换一大笔银子!”
说完,劫匪们挥着刀,就朝苏清寒冲了过去。苏清寒拔出长剑,剑光一闪,瞬间逼退了两人。可对方人多,没过多久,她就被逼到了马车边,肩头被划了一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小姐!”车夫惊呼一声,却被劫匪一脚踹倒在地。
眼看劫匪的刀就要劈到苏清寒的头上,林野再也忍不住了。他抓起身边一根扁担,猛地冲了出去,对着劫匪的后背狠狠砸了下去。
“砰!”
劫匪闷哼一声,应声倒地。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苏清寒。没人想到,客栈里一个不起眼的杂役,竟然敢冲出来救人。
“哪来的小兔崽子,敢管爷爷的闲事!”劫匪头目怒喝一声,挥刀朝林野砍来。
林野侧身躲开,扁担一挑,精准地打在劫匪的手腕上,钢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动作不快,却招招刁钻,每一下都打在劫匪的关节要害上,一看就练过。
苏清寒站在一旁,眼神微凝。她看着林野的动作,心里有些惊讶。这少年的招式,看似笨拙,却暗含章法,绝不是普通杂役能有的身手。
“还愣着干什么,一起上!”劫匪头目气急败坏地喊着。
剩下的劫匪一拥而上,林野虽然身手不错,但终究寡不敌众,没过多久,身上就挨了好几下,嘴角溢出了血丝。
苏清寒见状,不再犹豫,挥剑上前,剑光如练,瞬间就解决了两个劫匪。劫匪们见占不到便宜,又怕引来官府,对视一眼,扔下几句狠话,狼狈地跑了。
雨还在下,客栈门口一片狼藉。
林野扶着墙,喘着粗气,刚想转身回客栈,却被苏清寒叫住了:“等等。”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就看见苏清寒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你是谁?为什么会武功?”
“小的只是客栈杂役,会一点粗浅的拳脚,自保罢了。”林野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苏清寒看着他身上的伤,又看了看他紧握的拳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粗浅的拳脚,能打退那么多劫匪?你倒是谦虚。”
她顿了顿,又说:“我叫苏清寒,多谢你出手相救。这是一点谢礼。”她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递到他面前,“拿着吧,以后若是遇到麻烦,可以拿着它去江南苏家找我。”
林野看着那块玉佩,玉质温润,一看就价值不菲。他摇了摇头:“小的不敢要,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说完,他不等苏清寒再说什么,转身就跑回了客栈,消失在回廊深处。
苏清寒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的探究更深了。她拿起地上的扁担,指尖抚过上面的凹痕,那是常年练习留下的痕迹。
这个小镇客栈的杂役,绝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客栈里,王麻子看着林野浑身是伤地回来,非但没有一句关心,反而破口大骂:“你跑哪去了?客人都快把桌子掀了!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还敢管闲事!今晚别吃饭了,滚去柴房反省!”
林野没说话,默默转身,走进了后院的柴房。
柴房里又黑又潮,堆满了柴火。他靠在墙上,解开衣服,看着身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他知道,这次出手,虽然救了苏清寒,却也暴露了自己的身手,以后,恐怕麻烦会更多。
可他不后悔。
他看着窗外的雨,想起苏清寒清冷的眉眼,还有她递过来的玉佩。他知道,自己和那个高高在上的名门大小姐,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该有任何牵扯。
可他不知道,这场雨夜的相遇,已经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无波的生活里,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而客栈里,几个刚从外面回来的江湖客,正低声议论着刚才的劫镖。
“听说了吗?苏家的马车在镇口被劫了,好像是黑风寨的人干的。”
“黑风寨的人胆子越来越大了,连苏家的东西都敢抢。”
“我刚才看见,是客栈里那个打杂的小子救了苏大小姐,没想到他还有这两下子。”
“那小子?别开玩笑了,他就是个窝囊废,肯定是苏大小姐自己解决的。”
议论声,像细密的雨丝,悄悄传开了。
柴房里的林野,靠着柴火堆,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从他出手的那一刻起,他的江湖,就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