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雪,下得极其不讲武德。
别家仙门,灵鹤绕云、仙雾飘香,放眼望去全是不染凡尘的仙气。唯独这青云宗,一年到头雪下得没完没了,雪片大得能直接糊人一脸,寒风刮在脸上,跟拿小刀片慢悠悠剐似的,别说修仙问道了,没等开始修炼,先得在半道冻成冰坨子。
阮栖月背着半旧的布囊,正跟这漫天大雪展开殊死搏斗。
她本是凡间一个平平无奇的孤女,平生最大的理想,就是顿顿能吃饱、冬天不挨冻、睡觉不被野猫踹屋子。某天偶遇个云游仙长,对方摸着胡子说她灵根不俗,是块修仙的好料子,能带上山包吃包住。
当时阮栖月感动得差点当场磕三个响头,以为自己踩了狗屎运,终于要摆脱苦日子,逆袭成逍遥小仙。结果她踩着齐脚踝的积雪,爬了整整三个时辰的青云石阶,爬到怀疑人生——这哪是上仙门,这分明是发配雪山苦力!
“骗子!妥妥的骗子!”
阮栖月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把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往紧裹了裹,一步一挪地往上蹭。布囊里的半块干饼硌得腰疼,布鞋早就被雪水浸透,冻得脚趾头失去知觉,她一边喘粗气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早知道山山是来爬雪山,她宁可留在凡间跟野猫抢地盘,也不受这罪!
好不容易挪到山门平台,阮栖月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坐在雪地里,还好及时扶住旁边的石碑,才勉强保住自己最后的体面。
抬眼一瞧,平台上挤满了同期入门的新弟子,个个穿得锦衣玉袍,周身配饰亮晶晶的,身边还有仆从跟着端茶递衣,活脱脱一群富家少爷小姐。唯独她,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裙,头发随便挽了个歪歪扭扭的髻,浑身沾满雪沫,脸上还挂着几片碎雪,活像个误闯仙门的小乞丐,在人群里格格不入得显眼,堪称鸡群里最朴素的那只“小土鸡”。
阮栖月默默往最角落缩了缩,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主打一个低调隐身,绝不惹麻烦。
可惜,天不遂人愿,麻烦专挑倒霉蛋找。
今日入门第一关,测命格。
平台中央立着个黑漆漆的铁盘子,模样笨重又不起眼,跟街边打铁铺的废料似的,竟是青云宗大名鼎鼎的测命盘。弟子们挨个上前,手一放,命盘瞬间流光溢彩,福运命、灵修命、剑骨命……各色光芒闪得人睁不开眼,拿到好命格的弟子,个个昂首挺胸,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很快,就轮到了阮栖月。
她磨磨蹭蹭走上前,盯着眼前冰冷的铁盘子,心里默默祈祷: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天赋异禀,只求个平安命、安稳命,能让我在这山上吃饱穿暖就行!
深吸一口气,阮栖月颤巍巍地伸出手,轻轻按在了测命盘上。
下一秒,全场死寂。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炫酷的异象,原本暗沉的测命盘,突然翻涌出一股浓浓的墨色雾气,雾气扭扭曲曲,最后硬生生凝聚出四个大字,明晃晃地映在所有人眼前——
孤绝命。
时间仿佛静止了,连落雪的声音都变得格外刺耳。
刚才还喧闹如菜市场的弟子们,齐刷刷往后退了三大步,看她的眼神,瞬间从无视变成惊恐、嫌弃,还有恨不得离八丈远的躲避,仿佛她是什么行走的灾星,沾一下就要倒大霉。
“我的天!居然是孤绝命!这可是修仙界最晦气的命格!”
“我听过!这命天生克身边所有人,六亲无缘,谁靠近谁遭殃!”
“离她远点!快离她远点!可别被牵连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钻进耳朵,阮栖月整个人都懵了,呆在原地,嘴角疯狂抽搐。
克人?孤独一生?所求皆空?
她就想找个地方混口饭吃,不用风吹日晒挨饿受冻,怎么就成了天选倒霉蛋、行走灾星了?
老天爷你是不是闲得慌,专门玩我呢?!
阮栖月强装镇定地收回手,表面面无表情,内心已经翻江倒海疯狂吐槽:不就是个破命格嘛,说得跟洪水猛兽一样,大不了我往后独来独往,闭门不出,自己跟自己玩,总不会连累别人了吧!
她正打算默默退开,找个角落原地自闭,一道温柔得能化开冰雪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直接拯救了尴尬到抠脚的她。
“诸位师弟师妹,命格从非定数,休得妄议同门。”
阮栖月抬头,瞬间眼前一亮。
就见一个身着月白道袍的女子缓步走来,眉眼温婉,气质清雅,漫天落雪都似刻意绕着她走,周身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温柔,正是青云宗内门大师姐苏清辞。
苏清辞走到她面前,丝毫没有嫌弃之意,反而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发间的积雪,动作轻柔,语气温和得像春日暖风:“我是大师姐苏清辞,不必在意旁人言语。陆长老已吩咐,带你去栖月峰安置,我送你过去。”
阮栖月看着眼前温柔善良的大师姐,瞬间感动得差点落泪,心里狂喊:好人!绝世大好人!终于有个人不把她当灾星了!
“多谢师姐!多谢师姐!”她连忙乖乖行礼,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苏清辞浅浅一笑,转身引路,特意放慢脚步,等着身后冻得腿脚僵硬的阮栖月。
一路走到栖月峰,这里僻静清幽,远离主平台的喧闹,还有一处干净的小院,屋里陈设简单,却烧着暖炉,收拾得整洁温暖,瞬间驱散了她满身的寒气。
“往后你便住在这里,日常所需去库房领取,有人欺负你就来寻我。”苏清辞细心叮嘱,还塞给她一袋温热的桂花糕,“刚上山,先垫垫肚子。”
握着温热的糕点,阮栖月心里暖烘烘的,对这位大师姐的好感直接拉满。
送走苏清辞,阮栖月刚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准备好好享用这来之不易的甜点,院外突然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让让让!我的剑成精了!快收不住了!”
一道清亮又急躁的少年音传来,紧接着,一个青色身影猛地撞开院门,手里握着一把长剑,手忙脚乱地左支右绌,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四脚朝天,最后勉强扶住门框,模样狼狈又好笑。
少年身着黑色剑袍,眉眼张扬,笑容灿烂,看见院里的阮栖月,愣了一下,随即挠挠头,一脸不好意思:“抱歉抱歉!练剑没控制住,误入你的院子!你就是新入门的阮栖月吧?我叫谢寻,住隔壁峰!”
他性格自来熟,完全没在意什么孤绝命的传言,大大咧咧地凑过来,还热情地拍着胸脯:“这青云宗我门清,哪块雪好走,哪块有偷吃不被抓的野果子,往后我带你逛!”
阮栖月看着这个活力四射、傻得可爱的少年,刚想开口道谢,又一个细弱软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师、师兄,你跑太快,药草都掉了……”
一个抱着药篓的浅绿衣裙少女,怯生生地站在门口,脸蛋通红,怀里的药草掉了好几株,看起来软乎乎、怯生生的,正是温晚。她看见阮栖月,连忙低下头,小声打招呼:“阮师妹好,我、我是温晚,是医修,你若是冻伤了,我、我这里有药膏……”
话音刚落,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调侃,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
“哟,新来的小师妹,刚上山就被围,魅力不小啊。”
黑衣男子斜倚在墙头,眉眼肆意,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正是沈厌。他晃着腿,看似吊儿郎当看热闹,眼神却不经意地扫过她,随即翻身跃下,挥挥手:“没事了,你们聊,我就是路过,顺便看看有没有热闹可凑。”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冷清的小院,一下子热闹起来。
没有排挤,没有嫌弃,没有避之不及,只有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与热情,吵吵闹闹,却硬生生驱散了漫天风雪的寒意,也彻底驱散了阮栖月心里的不安。
她咬着香甜的桂花糕,看着眼前吵吵嚷嚷的几人,心里暗暗撇嘴:什么孤绝命,什么宿命难违,全是骗人的鬼话!
在这青云宗,有温柔护短的师姐,有热情自来熟的师兄,有软萌胆小的小师妹,还有个爱看热闹的神秘家伙,日子肯定能过得舒舒服服,吃饱穿暖,再也不用受苦!
阮栖月完全把那些命格传言抛到九霄云外,满心都是对未来的美好憧憬,盘算着往后怎么好好修仙,怎么蹭吃蹭喝,怎么在这仙门里安稳摸鱼。
她丝毫没有察觉,此刻眼底的光,是她往后余生,最纯粹、最无忧的光。
她更不知道,这看似轻松热闹的相遇,早已被宿命埋下最深的刀。这青云山上的所有温暖,所有欢笑,终有一天,会被天道与命格,一一碾碎,不留分毫。
夕阳穿过雪雾,洒下暖融融的光,落在小院里,落在几个少年少女身上,岁月静好,暖意融融。
阮栖月啃着桂花糕,看着眼前打打闹闹的众人,笑得眉眼弯弯,全然忘了测命时的尴尬,也忘了那句刻在命盘上的谶语。
此刻的她,只觉得青云宗的雪,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却不知,初见有多欢喜,结局就有多悲戚。
青云不渡痴人,而她,正是那个困在宿命里,再也走不出来的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