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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子犹堪数

公主她权倾朝野

谢念安搁下笔。窗外那株石榴树已落尽了叶子,枯枝斜斜地伸着,映在青砖地面上,纹丝不动。

云阑从屏风后面出来,一封信摆在了案台上。

“那批茶叶验过了,江南新贡的明前。霜词说没有毒,干干净净。”

谢念安抬起眼,顺手拆开信封——霜词写的。

“干干净净。”

“是。”

她没再接话,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停住了。

窗外枯枝被风撞了一下,闷闷地响了一声。

太妃这些日子不太安静。

茶局之后没有再冲她本人来过,却动了萧平戎,大费周章地去查一个向墨全,连宋枫年都搬出来了。

谢念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枯枝上。

她的眉毛压得很低,眼睛很静,但云阑跟了她这些年,知道殿下安静的时候,往往是在掂量什么东西。

“殿下。”云阑开口,“接下来怎么办?”

“先盯着。”谢念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何公公那边,继续盯。太妃宫里那几个谋臣——齐寒石在见谁,陈恩常有没有动静,你也留意。”

她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柳言是寒门出身,在京城置了宅子,过得体面。但他教人往江南运输的财产就不是他的东西了,那些阔绰是怎么来的,去摸一摸。”

云阑应了一声,退后两步,没入了屏风后面的暗处。

放下信。

谢念安仍靠在椅背上,没有动。窗外又一阵风过,枯枝在青砖上投下几道细碎的影子,晃了一下,又安静了。

向墨全在偏厅里坐了一夜。

灯烛早换了三回,老刘和他一夜没合眼。

他把那些契书铺了满满一桌——江南的铺子,京城三进的宅子,几处田庄压在箱子底好些年,连折痕都硬了。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每翻一页,就在旁边的纸上记一笔数字。那数字是向墨成替他算好的。宅子抵多少,铺子抵多少,田庄抵多少,折现,归账,一笔一笔,向墨成算得比户部还清楚。

不够,他搁下笔,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向墨成说,不够的部分他替他垫,刚好能补上那个缺口。

他没有松一口气。他太清楚了,垫的不是银子,是一辈子都还不清的人情。

他攒了半辈子的东西,一夜之间全成了填补窟窿的瓦片。

他还得谢谢向墨成替他垫了那一小块。

旁边站着的老刘,见他脸色越来越差,犹豫了半晌才开口:“老爷,要不歇一会儿?”

向墨全没有应。他把面前那张记满了数字的纸一推,起身便往外走。

“老爷!”

他没有回头。

穿过走廊,推开大门。街上已经有早起的行人,早点铺子的蒸汽一团一团往上升。他站在门口的石阶上,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

向墨全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有人撞了他的肩膀,回头想骂,见他穿着官袍,又把话咽了回去。

旁边混沌铺子冒着热气,他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并不是想吃什么,只是没地方可去。

“向侍郎。”身后有人唤他。

向墨全转过身。

巷口站着一个穿青衫的中年男人,身形瘦削,面容温和,正朝他拱手。

“在下王臣,在太妃跟前当个闲差。方才路过,见向侍郎独自站在这里,冒昧了。”

向墨全看了他一眼,王臣?太妃的人。

他不想和他说话,但他站着没动。

王臣仿佛没有注意他的脸色,走到馄饨摊前,和那个哑巴比划了几下,买了碗馄饨,端到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他用筷子拨了拨汤面,抬起头,像聊家常一样开口:“向侍郎今天好像没去部里,我方才从户部那边过来,几个主事正忙着翻账本,王尚书的脸黑得像锅底。”

向墨全没有接话,王臣也不急,慢吞吞吃了几口馄饨。

又说:“其实向侍郎不必太过忧心。我听说,向丞相已经在替你筹款了。有人替你兜着,总比没有强,只是……”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向墨全看去。

王臣放下筷子,语气很诚恳:“只是,这窟窿填得差不多了,向侍郎还剩下什么?”

王臣站起来,放下碗筷,朝他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向墨全站在原地,看着那碗还在囱烟的馄饨。

向墨全推开自家大门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老刘正蹲在廊下,把几口箱子挨个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搬——账册、旧官服、几卷装裱过的字画。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二爷,您回来了,这些东西,是按老爷那边给的数理的,都在这儿了。”

向墨全没有说话,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几口箱子。

“对外,我会放出风声,向家替你还,帮你填补户部的亏空。”

向墨全一个激灵抬眼看他。

“你江南的宅子、铺子、田庄,这几天全卖了,折现,归账。不够的部分,我替你垫。”

向墨全抬起眼,看向墨成。向墨成看他的那个眼神他不陌生——不是看仇人,也不是看族弟,是看一个麻烦。

“你还能继续当你的侍郎。但你自己清楚,你还能站在这儿,是因为你姓向。”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解决了。

不过,宅子不是他的了,铺子不是他的了,田庄不是他的了。他还站在侍郎的位置上,但脚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太阳已经翻过屋檐,把廊下的他的影子截的很短。

“向侍郎还剩下什么?”

老刘还蹲在旁边,等他发话。

他转身往外走。

“老爷,您去哪儿?”

……

“老爷,二爷出门了。”

后脚,向墨成也出门了。

永宁宫的殿门敞着半扇,午后的光落在青砖上,有些晃眼。

向墨全被侍女领到殿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倒水的声音,不紧不慢。

宋清茹正立在窗下,手里端着一只青瓷水注,往案上的白瓷瓶里添水。瓶里插着几枝早梅,光秃秃的枝子上刚冒出几粒嫩红的花苞。水从水注的细嘴里一线注入,水面缓缓上升,不见一滴溅出来。

“向侍郎来了。”语气很淡,不像迎客,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等了很久的事。

向墨全躬身行礼:“下官向墨全,参见太妃娘娘。”

宋清茹没有急着叫起。她走到案边,将那只白瓷瓶往窗边挪了半寸,让那几枝早梅刚好浸在光里。然后她坐下,摆了摆手。

“坐吧。”

向墨全在她对面坐下来,只沾了半个椅边。他还穿着今早那件官袍。

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白瓷瓶里水纹轻晃的声音。

他原以为太妃会先开口问户部的事,但她没有。只是摆弄着那几枝早梅,在打量一件还没完工的饰品。

“早梅开得早,谢得也早。”她忽然说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好在根还在,明年还能再发。”

她收回目光,落在向墨全身上。

“向侍郎怎么有闲情来本宫这儿了?”

向墨全嗓子眼发紧:“娘娘说的是。下官……”

宋清茹没有接话。她端起案上的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

她不接话,向墨全起身行礼。

“恳请娘娘帮下官,下官这次是真的骑虎难下啊!”

宋清茹搁下茶盏。杯底磕在案上,轻轻一声。

“向侍郎怕什么?天塌下来不还有你兄长替你担着吗?”

向墨全哑了,“娘娘,这……”

今早遇到王臣,他以为太妃会帮他一把……

宋清茹放下茶盏,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本宫听说,向侍郎在江南有些小产业。”

向墨全一怔。

“这些都是微不足此,账上的亏空也没有多少,你说陛下怎么就抓着不放呢?”她停顿些许,试做恍然干脆的样子,“本宫就替你填了吧。”

“娘娘……”向墨全的声音有些发颤,“下官……”

“向侍郎不必急着说什么。”宋清茹抬手,止住了他。她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汤,抿了一口。那姿态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本宫只是觉得,这朝堂上事情多,向侍郎往后在户部当差,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不妨来跟永宁宫说说。多一个人替你留神,总是好的。”

向墨全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躬身下去。这一次比进来时弯得更深。

“下官愿为娘娘分忧。”

宋清茹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她将茶盏搁回案上,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向侍郎言重了。本宫一个深居简出的老人,哪有什么忧值得分。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来坐坐,永宁宫的门,白天不关。”

向墨全退了出去。脚步比进来时稳了些。

……

向墨成进殿时,谢念安正立在窗下。

“殿下,向墨全午后进了永宁宫。”

谢念安转过身。

“太妃收了他。”

“是,他上午见到了王臣。”

向墨全这是有出路了,太妃想用他?

谢念安失笑,“向丞相盯着他就是。”

“臣明白。”

向墨成出去后,谢念安独自将这几天的事情理了理。

太妃不会傻到想从向墨全那里去动向墨成吧。

御书房。

“陛下,向墨全投了太妃。”

谢辞正在摘录《庄子》——无用之大用……

从头带到笔尾,未有停顿。

“无妨,成不了大器。”

她解决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