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了,死在十六岁的深秋。
何公公端着鸩酒,毕恭毕敬地站在她身前。
何公公是阿兄的人。2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谢念安不明白,但也理解。皇室里的人,终究要成为权阀斗争的落红。
【弹幕1】我靠,我以为她能活到最后呢。
【弹幕2】香烟,你还我倾国倾城的公主!(哭)呜呜~
【弹幕3】催更!催更!催更!
……
半年前的夏初,谢念安过完了生辰。
这年的深秋,她等了十二年。
“长公主,陛下叫你过去一趟。”侍女是兄长的人。
谢念安抬了抬嘴角。是到这一天了吗?
“好。”她叫山茶去煮茶,独自跟着侍女往天子书房去。
十二年前,谢念安穿进《晚与君辞》这本书里。
现实里,书还没看完。她只知道香烟把自己写死了,活到全书的二分之一。
她想过投入男主帐下,凭男主光环苟活。
可她忽地想起谢辞的简介——
be结局:男主死亡,女主与孤子相依。
天塌了。
谢念安很快镇定下来。
毕竟,A市谢氏财团CEO的女儿,二十二岁荣登总部经理,可不是闹着玩的。再有一个月,打下李氏的项目,她又能升迁了。副总的软椅都还没摸到呢。
“长公主,到了。”
大殿里,侍女退居一侧。
谢念安熟悉皇宫,更熟悉兄长的住处。一路上没什么人。阿兄不喜欢有人在跟前晃。
入了后院,何公公提着壶沏茶。
她不是第一次见何公公。这十二年,书里的人物她见了个遍。可今日看见他,心里竟有些胆寒。
“长公主。”谢念安点点头。
何公公从廊前退下。
小说里只是简单的文字描述。穿到书中谢念安才发现,何公公是如此的“老实”——待人接物不像寻常的司礼监首,皆是低眉顺眼。
何公公退下后,后院里只剩兄妹二人。石桌上搁着一只茶壶,一只杯。杯是方才何公公沏好的,青瓷薄胎,茶汤澄澈,热气正从杯口往上漫。
谢辞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被架空的皇帝,索然无事。
“太妃前几日同朕提了件事。”他开口时语气也是懒懒的,带着几分被长辈唠叨过后的无奈,“说念安年纪不小了,该寻一门亲事。”
谢念安站在石桌前,没有落座。她的目光落在那只茶杯上,随口应道:“那阿兄如何回的。”
谢辞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挂在嘴角,说不上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朕能如何回。朕同太妃讲,念安这个妹妹,朕可做不了主。”
他顿了顿,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眼底带着几分兄长看小妹时特有的调侃,“你的性子,你自己清楚。若是你自己不点头,朕下旨也没用。”
这话说得圆融至极。做不了主的皇帝,管不住妹妹的兄长——这些话说出去,太妃再怎么不满,也只能沉着脸,说不出什么。
谢念安听着,没有接话。
谢辞便伸手提起茶壶,往那只孤零零的杯子里续了些茶。茶水注入,热气腾起。他将那杯茶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江南新贡的,尝尝。”他说,语调随意。
谢念安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那杯茶上,又抬起,看了兄长一眼。
谢辞也在看她。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迟疑——他的目光已经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茶壶上,随手端起了那杯茶。
动作随意至极,像喝水那样自然。他将茶杯举到唇边,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入喉,没有停顿。
然后他放下空杯,重新提起茶壶,往杯里注入新的茶汤,再次推到她的面前。
“温度刚好。”他说,语气不变。
谢念安垂下眼。她端起那杯茶,指尖透过薄瓷,触到微烫的温度。低头喝了一口。茶很苦。不知是茶的苦,还是别的什么。
她抬起眼。兄长的目光已经落在廊外那片被午后日头晒得发亮的石板上。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敲着。
“太妃还说了些别的。”谢辞望着廊外,语气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她觉得你近来太过操劳,该收敛些。”
他说完,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惯常的懒散底下,压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
“朕想了想,她说得也不算全错。”
谢辞说完这话,目光便从她脸上移开了,重新落回廊外那片被午后日头晒得发亮的石板上。他的手指仍在扶手上慢悠悠地敲着,一下,又一下。
像是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不值得再多说半个字。
谢念安将茶盏搁回石桌。
“嗯。”她应了一声,语调平顺,带了丝笑,“阿兄不必挂心。”
谢辞没有回头。他的侧脸在廊檐投下的阴影里,轮廓模糊,看不清表情。
谢念安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穿过长廊时,日头正盛。后院那株老槐树的影子被晒得缩成一团,蝉鸣聒噪。
她的脚步不紧不慢,裙摆擦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一路上没有宫人近前——阿兄不喜欢人跟着,他的殿里倒清净的很。
直到走出那道垂花门,她才放慢了步子。
那杯茶。何公公的脸。
她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道门,但脑子里已经在拆解方才那一幕。太妃前脚提亲,何公公后脚端茶——这两件事搁在一起,她不认为是巧合。
太妃想算计她了。
这一点她从不怀疑。原著里那杯鸩酒就是答案。今天这杯茶,未必是最后一次。
但太妃还想试探什么?
她不确定。她只知道,阿兄喝了那杯茶,太妃的计划落了空。而太妃不会就此罢休。
请婚被挡回去,下次出招就不会这么温和了。
何公公。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摁实了。原著里递鸩酒的那只手,今天端的是新贡的茶。
毫无问题?不可能。
现在还不到动他的时候。动了何公公,就等于告诉太妃她已经看穿了整盘棋。她等的是一个能将太妃党连根拔起的时机。
但等,不等于什么都不做。
山茶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小姑娘端着一只托盘,盘上是刚煮好的茶,热气正从壶嘴往外冒。
谢念安走过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她习惯的浓淡,入喉温热。她出去的时候就知道,这壶茶会在这儿等她。
谢念安是不会死在今天的。
山茶候在一旁,看公主喝了茶,眉间那点紧绷才松了松。
她跟了公主十几年,多少摸得清公主的喜好,也看得出公主什么时候不想说话。此刻就是。但公主心里在盘算什么,她从来看不透。公主不想让人看透的时候,谁也看不穿。
谢念安放下茶盏,沿着殿廊往屋里去。
石榴花开得正盛,红彤彤的,像一团团小火苗挂在枝头。她路过时,伸手折了一小枝,捏在指尖转了转。
太妃要她收敛。阿兄也劝她收敛。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收敛给他们看。
回到寝殿,她将石榴花枝插进白瓷瓶里。花瓣在日光下红得耀眼,像几点溅落的血。
“云阑。”
“奴婢在。”
云澜不知从那个角落出现。
“去查一查,今日何公公沏茶用的茶叶,是什么时候进的宫,经了谁的手。”
山茶应声退下。
谢念安望着窗外那枝石榴花,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然后回到案前,铺开纸,提起笔。
向墨成接到这封密信时,大概会以为长公主终于肯听一句劝,要暂避锋芒了。
她落笔。
信上写的是:太妃近日关切本宫婚事,本宫不胜感激。既是长辈心意,不可辜负。请丞相替本宫留意,太妃身边几位谋臣,近来都与哪些府邸走动频繁。本宫也好心里有数,免得哪日太妃再提亲,本宫连对方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她搁下笔,将信纸拎起来,轻轻吹干了墨迹。
收敛?
她只是换个地方动手罢了。
永宁宫的午后,比御书房更安静。珠帘低垂,檀香从博山炉里丝丝缕缕地漫出来,将整间暖阁熏得人影模糊。
宋清茹斜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柄玉如意,指腹缓缓摩挲着如意头上的祥云纹。榻边小几上搁着一盏燕窝,早已凉透了,无人来收。
珠帘外响起脚步声。两道。一道沉稳,是齐寒石;另一道极轻,几乎踩在砖缝里,是齐寒石身边那个从不露脸的暗卫。
“娘娘。”齐寒石在帘外行了礼。
“说。”宋清茹没有睁眼。
齐寒石刚刚见了暗卫,边将御书房的事一五一十禀了。
长公主应召而来,皇帝赐茶,长公主未动,皇帝自己端起茶杯喝了,又亲手给她沏了一杯。长公主出殿门时,神色平静。
珠帘内许久没有声音。
宋清茹睁开眼,目光落在如意的祥云纹上。
皇帝喝了那杯茶。她料到了公主会迟疑,却没料到皇帝会自己端起来。
看来陛下也长大了啊。
“那杯茶呢。”她问。
齐寒石道:“陛下让人收了。茶具已送回茶房,茶叶是江南新贡的明前,茶房的人验过了,没有东西。何公公沏茶时用的是寻常手法,无人靠近茶壶。茶本无毒。”
宋清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若她死了最好,若她没死刚好成为一次试探罢了。
她想看的是长公主的戒心,对她在皇帝身边势力安插的了解试探。
不过目前被陛下搅局了而已。
但倒让她看见个更有趣的。
“请婚被皇帝挡了回来。”宋清茹将如意搁回榻边,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他确实不能替她做主,长公主风头正盛呢。”
齐寒石没有接话。
宋清茹站起身,踱到窗前。窗外廊下挂着一只画眉,正歪着头啄笼子里的粟米。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解开了笼门。画眉迟疑片刻,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落在廊外的海棠枝上,歪着头朝她叫了一声。
“皇帝既然说做不了妹妹的主,那本宫就看看,妹妹自己能做多大的主。”
她转过身,隔着珠帘看向齐寒石,“谢念安身边那个姓向的丞相,是不是有个女儿?”
齐寒石垂首:“是。向墨成之女向晚晚,年十五,尚未婚配。”
“尚未婚配。”宋清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那点弧度还在,“那便替他寻一门好亲事。不必大,不必急,但要巧。
巧到向墨成不得不承本宫这份情,巧到谢念安回过神来时,她的人已经在别人的棋盘上了。”
齐寒石目光微动:“娘娘的意思是,从向家下手?”
“她不是喜欢替人做主吗。”宋清茹望着枝头那只画眉,语气轻得像在哼一支小调,“那本宫就做一回主,替她的人做一回主。
向墨成是她的左膀右臂,那向家的软肋在哪儿,就给本宫摸清楚。”
齐寒石会意,退下了。
珠帘重新安静下来。檀香仍在漫。那只画眉在海棠枝上跳了两跳,忽然振翅飞走了,消失在宫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