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那排干花瓣还在。斯特拉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们。
浅紫色的、淡粉色的、白色的,一片一片整齐地排在窗台上,像一排小小的、沉默的士兵。旁边是蒂亚娜送她的那盆已经谢了的花,和卢锡安送她的那盆星辰花。
星辰花还开着。白色的小花在晨光里微微发亮,花瓣边缘有一点透明,像用薄玉雕的。
斯特拉趴在枕头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起床,叠好被子——叠得不太整齐,但她在学——去洗漱。
吃早饭的时候,蒂亚娜问她:“今天还去卢锡安哥哥家吗?”
斯特拉点了点头。
玛丽安娜从厨房探出头来:“中午回来吃饭吗?”
斯特拉想了想:“……我给卢锡安哥哥说。”
玛丽安娜笑了笑,没有追问。
出门的时候,蒂亚娜和菲利克斯已经跑了。今天港口又有新的商船靠岸,两个人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往那边跑。菲利克斯翻过木栅栏的时候还喊了一声“斯特拉你真的不去吗”,斯特拉摇了摇头,他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斯特拉一个人走在那条已经熟悉的路上。
面包店的香味、铁匠铺的叮当声、杂货铺的梅婶在门口浇花。今天梅婶没有跟她打招呼,斯特拉反而松了口气。
她抱着绘本,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到卢锡安家门口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门是开的。
但站在门口台阶上迎接她的,不是卢锡安温和的琥珀色眼睛和卷到手肘的袖子。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深蓝色偏黑的短发,整整齐齐地三七分。银灰色的瞳孔透过一副银框眼镜看着她,目光很淡,不带什么情绪。浅灰色的立领大衣,里面是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夹着一本书,食指和中指之间还夹着一支笔。
他看着斯特拉。
斯特拉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不对,是那个人看了她两秒,斯特拉在第二秒的时候就把目光移开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不认识他。卢锡安不在。她应该转身回去。
但她没有动。
不是不想走,是脚不太听使唤。她来这里的路上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今天要看哪几页,要认哪几个字,要在树下坐到太阳偏西。这个计划里没有“卢锡安不在”这个选项。
她站在门口,像一棵被拔起来的苗,不知道该往哪里栽。
那个人先开口了。
“你是泰特斯家那个孩子?”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不冷不热,不高不低。
斯特拉点了点头。
“进来吧。”他说。然后转身走进了屋里,门没有关。
斯特拉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抱着绘本,慢慢走了进去。
她穿过走廊,推开后院的玻璃门。
风比昨天大一些,花被吹得微微倾斜。星辰花的白色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像一群随时会飞走的蝴蝶。那棵大树的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石椅上落着几片叶子。
她走过去,坐下来,翻开绘本。
她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他没有跟过来,也没有锁门把她关在外面。
他只是让她进来了。
然后什么都没再说。
斯特拉低下头,开始看第一页。
铃兰。她认得这两个字了。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翻到第二页。
鸢尾。第一个字是鸢,第二个字是尾。鸢字笔画多,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指在大腿上顺着笔画写了一遍。
第三页。玫瑰。
玫——瑰。
两个字她都不太确定。玫字有点像“攻”但左边不是工,瑰字右边有点像“鬼”但左边是王字旁。她皱起眉头,盯着那两个字看。
不认识。
她盯着看了很久,没有跳过。
在过去,不认识就不认识吧,反正也没人会在意她认不认识。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现在认字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她想知道这些花的名字,想知道卢锡安种在花园里的每一朵花叫什么,想知道怎么念、怎么写。
所以她盯着,像盯着一个不肯开口说话的人,等着它自己投降。
“玫瑰。”
声音从身后传来。
斯特拉转过头。
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手里还是夹着那本书。他没看她,眼睛看向花园里的某一处,像是顺口说出来的。
“左边那个字读‘玫’,右边那个读‘瑰’。玫瑰。”
斯特拉愣了一下。
“玫瑰。”她小声重复了一遍。
那个人没有说“对”,没有说“念对了真棒”,也没有走开。他在旁边的石椅上坐下来——不是挨着她,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不远不近。
斯特拉看了他一眼。他翻开自己的书,笔夹在指间,偶尔写几个字,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往后翻。
又遇到不认识的,她皱眉的时间越来越长,但没有开口问。
那个人似乎也不需要她开口。
“杜鹃。”
“山茶。”
“茉莉。”
每当她皱眉到第三秒的时候,那个声音就会响起来。不多不少,刚好在她快要放弃的临界点上,把那个字递过来。
不是教,是给。
好像那些字本来就在那里,他只是帮她捡起来递过去而已。
斯特拉不知道过了多久。
太阳从树冠的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转了一个方向。她坐了多久,那个人就坐了多少。他看他的书,她看她的绘本。偶尔他递一个字过来,偶尔她翻一页。
不说话,不尴尬。
像两棵相邻的树,各自伸展着自己的枝叶,根在地下悄悄碰了碰。
中间有一次,风吹过来,把她书签吹掉了。那是一张卢锡安送她的干花书签,压成了一片薄薄的透明膜,里面封着一朵蓝色的小花。
她弯腰去捡,够不着。
一只手先她一步,把书签捡了起来。
那个人把书签递给她,看了一眼上面的花。
“飞燕草。”他说。
斯特拉接过书签,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没有笑容,眉眼间甚至有些冷淡。但那个递东西的动作很轻,像怕捏碎了什么。
“……谢谢。”她说。
他嗯了一声,坐回去,继续看书。
太阳又偏了一点。
斯特拉的肚子叫了一声。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花园里,听起来很明显。
她低下头,把绘本往怀里收了收。
那个人合上书,站起来。
“几点了?”他问,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没戴表,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
“该回去了。”他说,然后看了斯特拉一眼,“我送你。”
斯特拉想说“我可以自己走”。但这条路她虽然走过很多遍,从卢锡安家回去的路她认得,面包店、铁匠铺、杂货铺她都认得——
但她没有一个人走过。
每一次,都是蒂亚娜或卢锡安陪着的。
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他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刚好够她跟得上。他没有回头看她,但每到路口会停一下。
斯特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浅灰色大衣衣摆在风里轻轻晃动。
到泰特斯家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进去吧。”
斯特拉抱着绘本,站在门槛上,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犹豫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一个人问题。
那个人站在夕阳里,深蓝色的头发被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银灰色的眼镜片反射着天边的橘色。
“卢纳。”他说。
斯特拉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轻轻咬了一下。
卢纳。
“谢谢……卢纳哥哥。”
卢纳看了她一眼。
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笑,嘴角没有上扬。是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冷淡了,也不是变暖了,是专注了一些。
像在确认什么。
几秒后,他移开目光,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斯特拉站在门口,看着他浅灰色的大衣消失在路的拐角处。
蒂亚娜从屋里跑出来,嘴里还含着糖。
“你今天又去卢锡安哥哥家啦?卢锡安哥哥回来了吗?”
斯特拉摇了摇头。
“那你在那儿待了一天?一个人?”
斯特拉想了想。
“有个人。”她说。
“谁啊?”
“……卢纳哥哥。”
蒂亚娜眨了眨眼,含着的糖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卢纳哥哥?”她惊讶地重复了一遍,“卢纳哥哥不太喜欢小孩的!上次菲利克斯找他说话,他看了一眼就走了!”
斯特拉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绘本。
今天认识了好几个字。玫瑰、杜鹃、山茶、茉莉、飞燕草。还有——卢纳。
她记得住,因为每一个字都有人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轻声念给她听。
晚上,泰特斯回来的时候,斯特拉已经洗完澡,抱着绘本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用指头在书页上描字。
泰特斯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
“今天学了什么?”他问。
“花。”斯特拉说。
“谁教的?”
“卢纳哥哥。”
泰特斯的手顿了一下。他蹲下来,看着斯特拉。
“卢纳今天在卢锡安家?”
“嗯。”
“他教了你一下午?”
斯特拉想了想。卢纳没有“教”她。他只是在她不认识字的时候告诉她那个字念什么,在她够不着书签的时候帮她捡起来,在她肚子叫的时候说“该回去了”。
“他在旁边看书。”斯特拉说,“我在旁边看绘本。”
泰特斯沉默了一会儿。
“他就坐在你旁边?”
“隔了两个座位。”斯特拉比划了一下。
泰特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不太跟人亲近的。”泰特斯说,“你是第一个。”
斯特拉不懂什么叫“不太跟人亲近”。卢纳今天明明跟她待了一下午,说了好多话——不对,他没说很多话,但每一句都是她需要的。
她想起卢纳递给她书签的时候,那只手很好看,指节分明,动作很轻,像怕捏碎了什么。
她想起他说“玫瑰”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刚好能落到她的耳朵里,不费力。
她想起他走在她前面,到路口就停一下,等一等她。
她想起他看她的最后那一眼——专注了一些,像在确认什么。
斯特拉把绘本合上,抱在怀里。
“他很好。”她说。
泰特斯没有反驳。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斯特拉的头顶,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