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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宿二丁目的雨声

我带着人类最后的声音杀向深渊

案件编号S-2024-0392的报警电话是一个男人打来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到:“请问……这里是处理奇怪声音的地方吗?我家的天花板……在哭。”

  小林没有纠正“奇怪声音”这个说法,只是问了地址。新宿二丁目,东京著名的酒吧区,夜晚热闹,白天安静。报警的男人姓中村,四十岁左右,在一家酒吧做调酒师,住在酒吧楼上的一间小公寓里。

  小林到达时是下午两点。二丁目的街道还在午睡,卷帘门紧闭,只有居酒屋开始准备晚餐食材,从后门运进成箱的啤酒和蔬菜。中村先生的公寓在一条窄巷的深处,楼梯在建筑外侧,铁架结构,踩上去咚咚响。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天花板确实在发出声音——不是滴水的嗒嗒声,而是持续的、低沉的、像人哭泣时的抽噎。小林抬头看天花板,没有水渍,没有裂缝,但声音确实存在。不是水声,是振动。天花板里的某个结构在振动,频率恰好落在人类听觉的悲伤区间。

  “什么时候开始的?”小林问。

  “三个月前。一开始只是偶尔,现在每天都有。特别是下雨的时候,声音会变大。”中村先生的手在发抖,他用另一只手按住,但还在抖,“我以为是楼上住户,但楼上没人住。空置了两年。房东说楼上没漏水,没漏电,什么都没坏。但他也听到了。”

  小林搬来人字梯,拆开天花板的检修口。里面是常规的管线:电线、水管、通风管。她将声波记录仪的探头伸进去,数据回传:声音源头不在天花板本身,而在更上方的阁楼空间。阁楼没有楼梯,只有一个检修口,需要爬上去。

  中村先生帮她扶稳梯子,小林爬进阁楼。空间很低,只能弯腰行走。灰尘很厚,蛛网挂在角落里。阁楼的尽头,靠近建筑外墙的位置,有一个老旧的木箱。声音从木箱里传出来。

  小林打开木箱。里面是一些旧物:褪色的照片、发黄的信件、一个梳妆镜、一串廉价珍珠项链。最上面是一台老式录音机,磁带还在转。不是电池供电,而是改装过,接了电线,从什么地方引了电上来。

  录音机的播放键被按下去,用胶带固定住。磁带已经转了三个月,可能更久。声音就是从这台录音机里传出来的。小林按下了暂停键,哭声停止了。阁楼陷入寂静。

  她拿起磁带,看了看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留给找到的人。”字迹娟秀,应该是女人的手笔。她把磁带放进口袋,爬下梯子,中村先生站在下面,脸色苍白。

  “找到了。一台录音机。”小林举起磁带,“你知道这栋楼以前住过什么人吗?”

  中村先生摇头。他在二丁目住了八年,只知道楼上一直空着。

  小林把磁带带回了警视厅。她和队员们一起听了录音。

  磁带A面是一段很长的沉默,然后是女人的声音,平静、清晰,像在念日记:“我住在这里,但我不是真的在这里。真的我在很远的地方。我的名字叫佐藤美雪。今年三十五岁。我得了癌症。医生说还有半年。我不想死在医院里,所以租了这间公寓。我想死在能看到新宿的地方。”

  磁带里传来倒水的声音,女人喝了口水,继续说:“我每天都在这里看窗外。从白天看到晚上。新宿的白天很无聊,但晚上很美。那些灯,那些走来走去的人,那些笑声。我以前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现在我只能看着。”

  第一面结束。翻到B面。

  女人的声音还在,但更轻了:“还有三个月。我买了这台录音机,想留下点什么。但我没有什么值得留下的。没有丈夫,没有孩子,父母都不在了。唯一有的是声音。我哭了。我哭的时候录下来。让墙壁记住,有一个女人在这里哭过。不是想让人伤心,只是想证明,我不是什么都没留下。”

  磁带最后一段,女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雨声。外面在下雨。雨声很大,遮住了我的哭声。没关系。雨会记得。再见。”

  磁带结束。办公室安静了很久。小林拿起磁带,看了很久。封面上的字:“留给找到的人。”

  她拿起电话,打给新宿区役所,查询那间公寓的租赁历史。十分钟后,回复来了:佐藤美雪,2019年4月入住,同年9月去世。公寓在她去世后一直空置,租金由某个匿名账户支付,直到三个月前停付。匿名账户的主人,登记名字是……中村。

  就是楼下那个中村先生。

  小林放下电话,看着窗外。新宿的白天确实很无聊,但那些高楼、那个永远忙碌的车站、那条无数人走过的街道,此刻在她眼里有了不同的重量。一个女人曾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知道自己快要离开了,她唯一能做的,是哭,然后录下来。

  第二天,小林再次来到二丁目。她没有去中村的公寓,而是去了那间空置的楼上。门锁已经换过,从里面反锁了——中村先生有钥匙。她用开锁工具打开门,走了进去。

  公寓里被收拾得很干净。家具都还在,但个人物品已经没有了。窗户朝南,能看到新宿的高楼群。窗台上有一盆干枯的植物,不知道死了多久。她走到窗边,站在那里。从佐藤美雪的视角看外面。新宿的白天确实很无聊。但晚上,当灯亮起来的时候,这里一定是东京最美的地方。她在那间公寓里站了很久,然后将便携声波记录仪对准墙壁,按下录音键。

  墙壁里有声音。不是哭声,是日常的、微不足道的、活着的声音:水壶烧开的哨音,翻书页的沙沙声,窗外的救护车声,电视里的综艺节目笑声,女人轻轻的鼾声。

  墙壁记得所有。不只是她的哭泣记住了,她的日常生活也记住了。佐藤美雪不是“什么都没有留下”。她留下了她的全部生活。

  案件编号S-2024-0392在档案中这样写道:

  现象:新宿二丁目公寓天花板传出类似哭泣的声音

  处理:回收磁带,关闭录音机

  备注:声音来源——已故住户佐藤美雪(1984-2019)的录音。不是灵异现象,是某个人留下的“被听到”的请求。录音已交还中村先生。他听到磁带时哭了。他说,他一直知道楼上是谁,只是不敢上去。小林问他为什么支付房租。他说,因为不想让她被忘记。

  案件的最后一行是她后来加上去的:她没有被忘记。

  那天傍晚,小林回到警视厅,在办公室里写报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键盘上。她停下来,看着那道光。佐藤美雪也看过这样的光,从她二丁目公寓的窗户。她可能看过无数次,但没有对人说起过。

  她的手机震动了。不是电话,不是信息,是声波监测仪的提示——新宿地区出现了一段异常声波,持续时间四秒。小林调出数据,波形显示那是人的声音,两个字:“谢谢。”

  不是佐藤美雪的声音。是墙壁在“回放”她生前某个时刻说过的词。她可能在对便利店店员说,可能在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可能只是在自言自语。墙壁不知道这个词的语境,只是忠实地记录了它的存在。然后在某个傍晚,在另一个女人站在类似光线下的时候,播放了出来。

  小林把手机关掉,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电梯里,墙壁中传来宫本前辈的鼾声和佐藤美雪的“谢谢”混在一起,像是某种奇特的对话。电梯门打开,东京的夜晚在她面前展开。新宿方向的天空泛着橙色的光,那是城市灯光的反射。一个女人曾在那个方向的高处,看着同样的光,知道自己快要离开。但她没有停止看。她看到最后一刻。

  小林站在警视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片光。“佐藤小姐,”她轻声说,“你看到的夜晚,和今晚的夜晚,是同一个。你还在。在墙壁里,在录音机里,在这座城市的记忆中。”

  没有回应。但她知道,有一堵墙在某处振动了一下。

  那是墙壁在说:我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