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妃被打入冷宫的消息在后宫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各宫议论了几天,渐渐就没人提了。后宫永远不缺新鲜事,婉妃倒了还有别人,旧人走了还有新人。铁打的皇宫流水的嫔妃,谁都不会为谁停留太久。
沈清辞每天还是那几件事——请安、太医院、慈宁宫、东暖阁抄经。生活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做固定的事。但有些东西变了。她去含章殿请安的时候排位从最后面挪到了前面,站在贤妃身后第一个位置。以前见面只点头的人现在见了她会主动行礼,以前从不来往的人也开始来东暖阁串门了。
成嫔——这是她的封号。“成”字是太后亲自选的,太后说这个字的意思是成全、成就、功成名就。她希望沈清辞能成全自己、成就自己,在这后宫里功成名就。沈清辞跪在地上磕头谢恩,太后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说哀家老了,以后这后宫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八月初十,沈清辞去冷宫看了婉妃。
冷宫在皇宫的最北边,要穿过好几道门、好几条长长的甬道才能到。沈清辞到的时候看到两扇斑驳的木门紧闭着,门口坐着一个老太监在打盹。她叫醒了那个太监说要进去看一个人,老太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认出她身上的嫔位朝服连忙站起来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沈清辞皱了皱眉迈过门槛。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高,几只老鼠在草丛里窜来窜去,看到她来了也不怕,继续在草叶间窸窸窣窣地钻着。正殿的门半开着,她走过去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什么家具都没有,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婉妃坐在稻草上靠着墙壁望着窗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干裂起皮,脸颊深深地陷下去。
婉妃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你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干涩。
沈清辞走过去在稻草上坐下来,跟她并肩靠着墙壁。婉妃看着窗外的天空说她能看到的天就这一小块,每天看着它从亮变暗从暗变亮,看久了觉得这个世界好小。沈清辞没有说话不知道说什么。婉妃也不需要她说什么,只是太久没有人跟她说话了。
婉妃忽然问她贤妃最近怎么样,沈清辞说挺好的。婉妃又问淑贵妃呢,沈清辞说也挺好的。婉妃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害淑贵妃和顾晚棠,不是因为恨她们,是因为她们怀了孩子。皇上需要一个皇子,谁生了皇子谁就有可能当皇后。
婉妃苦笑了一下。我错了。沈清辞说你不是错了你是太着急了。
婉妃看着她忽然笑了。也许吧,但我不后悔。我再选一次还会这么做。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这个给你,我用不上了。”
沈清辞接过来是一支金簪,做工精细刻着兰花的图案。沈清辞说这不是她的东西,婉妃说现在是你的了。沈清辞没有再推辞把金簪收进袖子里。她站起来说我该走了。婉妃点了点头说走吧,以后别来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沈清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婉妃靠着墙壁望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很美。沈清辞转过身心想这一面也许是最后一面了。婉妃在冷宫里,她在外面的世界。两个人隔着一道门过的是两种人生。
八月十二,沈清辞去慈宁宫给太后按头。太后问她是不是去了冷宫,沈清辞没有否认。太后没有生气只是说以后少去,晦气。又沉默了片刻补了一句——她也是可怜人,走了不该走的路,跟了不该跟的人。
八月中旬,宫里出了一件事。皇上要选秀了。选秀定在明年二月,通知各宫准备。沈清辞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太医院里跟沈至远学针灸,她手里的银针没有顿插在铜人像上。贤妃把这个消息告诉各宫的时候语气很淡,选秀年年都有不必大惊小怪。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沈清辞站在贤妃身后没有参与议论。选秀年年有,但今年的选秀跟往年不一样——皇上没有皇子的时候需要皇子,现在有了皇长子就不一样了。婉妃倒了,后宫需要新人填充。新人来了旧人就得让位,这是后宫铁律。
八月十八,沈清辞去了太医院。沈至远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赵四找到了。沈清辞接过信纸展开来看了一遍——紫草写给婉妃的,跟贤妃手里那封一模一样。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说赵四现在在哪里。沈至远说在通州的一个小镇上,贤妃的人已经控制住他了。
八月二十,沈清辞在御花园里遇到了一个人。穿着一件青色的褙子低着头匆匆走过。她叫住了她——紫苏。紫苏比以前瘦了很多。
紫苏说她在浣衣局挺好的,不用伺候人不用看人脸色,比在储秀宫的时候自在多了。沈清辞点了点头不知说什么好。紫苏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沈嫔娘娘,赵四那封信您收到了吗?”沈清辞说收到了。紫苏点了点头说那就好,又说她该走了。沈清辞看着紫苏的背影她的步子比上次快多了。
八月二十二,沈清辞去含章殿找贤妃。两个人关上门,沈清辞把那封信放在桌上说赵四找到了,这是紫草写给婉妃的信,跟她之前拿到的那封一模一样。贤妃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一模一样,字迹、内容、纸张都完全一样。
贤妃把两封信锁进木匣里说这些现在用不上了。沈清辞说也许以后用得上。贤妃点了点头。
九月十二,发生了一件让沈清辞意想不到的事——贤妃怀孕了。
消息是太医院传出来的,说贤妃已经有近两个月的身孕了,胎像稳固。沈清辞听到的时候正在东暖阁里抄经。茯苓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了这个消息。她握着笔的手一抖放下笔去给贤妃道贺。
含章殿里挤满了人。贤妃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宽松的品月色褙子手护着肚子。脸上带着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贤妃看到她来招了招手让她坐到自己旁边,沈清辞在贤妃旁边的位子上坐下来。贤妃握着她的手声音很轻说她怀孕了,太意外了。沈清辞看着贤妃疲惫的面孔知道她心里不踏实。婉妃倒了,慎郡王谋反被诛,后宫看起来风平浪静,但平静的水面下永远有暗流。贤妃在这个节骨眼上怀孕,不知道是福是祸。
九月中旬,贤妃搬到了圆明园养胎。皇上让她去的,说圆明园清静适合养胎。贤妃没有推辞带着几个贴身宫女就走了。沈清辞留在宫里替贤妃盯着各宫的动静。
贤妃走了后宫就少了一个主心骨。淑贵妃要带孩子没空管宫务,端妃不爱管闲事各宫乱成一团。
九月十八,沈清辞在御花园里遇到了一个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褙子。
“林常在?”
林常在看到她行了个礼。沈清辞问她最近怎么样。林常在说挺好的。她看着沈清辞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贤妃娘娘什么时候回来。沈清辞说不确定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林常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九月二十,沈清辞在太医院门口遇到了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太监服低着头。
“小安子?”
小安子看到她吓了一跳手里的药包差点掉在地上,紧张地攥紧往袖子里塞。沈清辞问他药包里是什么。小安子支支吾吾说是给婉贵人煎的药。婉贵人在冷宫里还用安胎药吗。
沈清辞没有说话。小安子更紧张了。沈清辞忽然笑了说去吧,别耽误了。小安子如蒙大赦快步走了。沈清辞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婉贵人在冷宫里,谁给她开方子,谁给她煎药。
九月二十八,宫里出了一件大事。冷宫走水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沈清辞正在东暖阁里抄经。她手里的笔一顿放下笔赶往冷宫。冷宫门口围了一圈人,太监们提着水桶进进出出忙成一团。贤妃不在宫里,淑贵妃在带孩子,端妃站在人群中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沈清辞问她怎么回事。端妃说不知道,突然就烧起来了,火势很大从正殿烧起来的。
沈清辞的心一沉。“婉贵人呢?”
端妃沉默了片刻说没出来。
沈清辞站在冷宫门口看着火光冲天。婉贵人死在冷宫里,是意外还是人为。她不知道。贤妃不在宫里,淑贵妃不问世事,端妃不管闲事。没有人会查也没有人敢查。
沈清辞转身走了。
九月三十,沈清辞去慈宁宫给太后按头。太后听说了冷宫的事,问她婉贵人真的死了。沈清辞说应该是。太后沉默了片刻说死了也好,她活着也是受罪。又看向沈清辞——你是聪明人,不要走她的老路。沈清辞说臣妾记住了。
太后闭上眼睛继续让她按。
十月初三,沈清辞收到了一封信。没有落款没有地址。
她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你小心一点,下一个就是你。
沈清辞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走到书桌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她低头一笔一划地抄写道德经。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宫灯一盏盏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