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清辞去含章殿请安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
平日里请安不过是走个过场,贤妃问几句各宫的情况,众人应几句,散了便是。但今天,含章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淑妃端坐在左手边第一位,面色比平时更加严肃,手里的茶盏放下又端起、端起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德妃的位子空着,那个角落里常年放着的灰鼠皮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半枯的菊花,看起来格外凄凉。
端妃坐在淑妃对面,今日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褙子,头上簪着几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鲜艳的颜色。沈清辞注意到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昨晚没睡好。是因为德妃的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沈清辞不知道。
贤妃比平时晚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出来。她穿着一件品月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还是那副雍容华贵的做派,但沈清辞注意到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微微下撇,这是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今日有几件事要跟各位说,”贤妃坐下来,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沈清辞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第一,德妃的病情,太医院正在全力救治,各位不必过于忧心。第二,太后千秋节时乔贵人中毒的事,刑部和大理寺已经有了些眉目,不日便会有结果。第三——”
贤妃顿了一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用词。
“皇上身边的高公公传了话,说皇上打算在年前选一批新人入宫。具体怎么选、选多少,内务府还在拟章程,等章程出来了,本宫会通知各位。”
选新人入宫。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殿内瞬间起了涟漪。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喝茶掩饰表情,有人脸上带着笑但眼底藏着紧张。沈清辞注意到婉贵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松开了。
新人入宫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新人意味着新的竞争、新的势力、新的变数。对于位份低的嫔妃来说,新人可能是威胁;对于位份高的嫔妃来说,新人可能是拉拢的对象,也可能是潜在的对手。
沈清辞坐在角落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在盘算了。新人入宫对她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遇。挑战在于新人里可能有比她更得皇上青睐的人,机遇在于——新人入宫,旧有的格局会被打破,水会变得更浑,而浑水里才好摸鱼。
请安结束后,沈清辞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太医院,而是拐了个弯,绕到了长秋宫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
这个小院子是花房,专门种养各宫摆放的盆景和鲜花。管花房的是一个老太监,姓吴,五十多岁,瘸了一条腿,在这后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亲近。沈清辞来找他,不是为了花,而是为了——花房里有一种花,叫曼陀罗。
曼陀罗在古代医学中常用于麻醉和止痛,它的花、叶、种子都含有莨菪碱和东莨菪碱,具有镇静、麻醉、抗惊厥的作用。沈清辞在前世学过曼陀罗的药用价值,知道它在治疗某些神经系统疾病上有奇效。德妃昏迷不醒,常规的汤药灌不进去,如果用曼陀罗的提取物配合针灸刺激特定穴位,或许有唤醒的可能。
但曼陀罗有毒性,用量稍有不慎就会致命。沈清辞不敢贸然用药,她需要先做一些实验——不是在人身上,而是在动物身上。她想先取一些曼陀罗的花叶回去,做一个小剂量的提取物,在小动物身上试试效果。
花房的门虚掩着,沈清辞推门进去,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花房里种满了各种花草,菊花、兰花、茶花、腊梅,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吴太监正在给一盆兰花松土,看到沈清辞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行礼。
“沈美人怎么来这地方了?脏得很。”
“吴公公,我想找一种花,”沈清辞没有绕弯子,“曼陀罗,您这儿有吗?”
吴太监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木讷的样子:“曼陀罗?那东西有毒,花房里不种的。沈美人要那东西做什么?”
“做药用,”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我在太医院学医,有些方子需要用到曼陀罗。”
吴太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到花房最里面的一个角落,从一个盖着黑布的花盆上掀开布——下面是一株半人高的植物,开着白色的喇叭状花朵,花朵向下垂着,像是低着头的少女。正是曼陀罗。
“这株曼陀罗种了两年了,”吴太监的声音低了下去,“一直用黑布罩着,怕被人看见。后宫不许种这东西,说是怕有人拿去做坏事。老奴留着它,是因为它开的花好看,舍不得拔。”
沈清辞看着那株曼陀罗,心跳微微加速。她没有想到花房里真的有,更没有想到吴太监这么轻易就给她看了。这位老太监比她想象的要有故事。
“吴公公,我能摘几片叶子吗?不多,就几片。”
吴太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沈美人小心些,这东西沾手上多了也不好。”
沈清辞摘了三片叶子,用手帕包好,塞进袖子里。她谢过吴太监,正要离开,吴太监忽然叫住了她。
“沈美人,”老太监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德妃娘娘中毒的事,您别查了。”
沈清辞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吴太监。老人家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恐惧,是无奈,也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想要说又不敢说的煎熬。
“吴公公,您知道什么?”沈清辞的声音也很低。
吴太监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继续给兰花松土,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沈清辞站在花房门口,看着吴太监佝偻的背影,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一个在后宫待了大半辈子的老太监,种了两年的曼陀罗,在她说出“曼陀罗”三个字的时候主动给她看,又在她要走的时候说了那句“别查了”——这不是巧合。
吴太监知道些什么。而且他害怕。
沈清辞没有逼他。她转过身,离开了花房。
回偏殿的路上,沈清辞一直在想吴太监的事。一个管花房的老太监,按理说跟德妃中毒案扯不上任何关系,但他偏偏知道些什么。他是怎么知道的?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还是听到了不该听的话?他种的那株曼陀罗,是单纯因为好看,还是有别的用途?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沈清辞在吴太监身上看到了一个可能性——他不是凶手,但他可能是证人。一个在后宫最底层的、不起眼的、所有人都不会在意的人,往往能看见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看不见的东西。
沈清辞把曼陀罗的叶子藏在枕头底下,然后去了太医院。今天她要做的事很多——看脉案、学针灸、还要找沈至远打听德妃的病情。
太医院里比前几天安静了许多。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已经撤了,但那种被查过的痕迹还在——药柜上的抽屉有些还半开着,账本散乱地堆在桌上,几个小太监垂头丧气地坐在角落里,像是刚被训斥过。
沈至远正在制剂室里配制一副新的方子,看到沈清辞来了,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德妃娘娘的病情有变化。”
沈清辞心头一紧:“什么变化?”
“今早醒了一会儿,”沈至远的声音很低,但掩不住激动,“虽然只是睁了睁眼,说了几句含混不清的话,然后就又昏过去了,但这说明她的意识在恢复。如果按这个趋势,说不定真的能醒过来。”
德妃醒了。沈清辞的心跳得很快,但面上不动声色。“她说了什么?有人听到吗?”
“当时守在床边的是青萝和另一个小宫女,太医不在场。青萝说德妃娘娘说的话听不清楚,含混得很,只隐约听到一个‘不’字,别的就没了。”
一个“不”字。沈清辞在脑子里反复琢磨这个字。“不”可以是不,也可以是不要、不是、不许、不了。一个字的信息量太少了,什么都推断不出来。
“爹,德妃娘娘手腕上的那个针眼,查出来是怎么回事了吗?”
沈至远摇了摇头:“查不出来。刑部的人问遍了德妃宫里的所有人,没有人承认在德妃娘娘手腕上动过手脚。针眼的成因也说不清楚,有人说是被虫子咬的,有人说是自己不小心碰的,还有人说根本不是什么针眼、是德妃娘娘本来就有的痣。”
“痣?”沈清辞皱起了眉。她那天看得很清楚,那不是痣,是针眼,周围有淤青,是新伤。如果德妃宫里的人非要说那是痣,那就是在故意混淆视听。
“谁会这么说?”她问。
沈至远想了想:“好像是德妃娘娘身边的另一个宫女,叫紫菀的。”
紫菀。沈清辞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从太医院出来,沈清辞没有直接回长秋宫,而是去了御花园。她在听雨轩旁边的小径上慢慢地走着,表面上是在赏景,实际上是在等一个人。
昨天乔容儿在凉亭里跟她说了一半的话,被周含玉打断了。那些没说完的话,沈清辞必须听完。
午后的御花园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太监宫女经过,也都是行色匆匆。沈清辞在小径上走了两圈,没有看到乔容儿的人影。她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美人。”
沈清辞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绿色比甲的小宫女,圆圆的脸,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正是乔容儿身边的宫女,好像叫青杏。
“沈美人,”青杏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容贵人请您去一趟,她有话想跟您说。”
沈清辞跟着青杏穿过御花园,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院子。这院子在御花园的东北角,四面都是围墙,只有一个窄窄的月亮门连着外面的小径。院子里种着几株腊梅,还没开花,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
乔容儿站在腊梅树下,背对着月亮门,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她今日没有再穿那些鲜艳的颜色,而是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判若两人——褪去了那些浓艳的装饰,她其实长得很好看,眉目清秀,气质温婉,不像一个得宠的贵人,更像一个普通的官家小姐。
“沈姐姐,”乔容儿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昨日被打断了,有些话没来得及跟你说。今天趁着没人,我把该说的都告诉你。”
沈清辞走过去,在院子里的一把石凳上坐下。乔容儿也在对面坐下,青杏端了两盏茶上来,然后退到月亮门外守着。
“那天在慈宁宫,”乔容儿端起茶盏,目光落在茶水上,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吃了半块绿豆糕,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太医说我中了毒,是你救了我。”
“沈姐姐,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吃那半块绿豆糕吗?”乔容儿抬起眼看着沈清辞,目光里有沈清辞从未见过的脆弱。
“不是因为你饿了,也不是因为你喜欢吃绿豆糕,”乔容儿的声音微微发抖,“是因为有人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沈清辞的手微微收紧。有人在乔容儿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她吃了绿豆糕。这句话是关键。
“那个人说了什么?”
“那天早上,我出门之前,有人在我的妆奁里放了一张纸条,”乔容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沈清辞,“上面写着四个字——‘绿豆糕,吃’。
沈清辞接过纸条,展开。纸上只有四个字,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写了好几天。字迹工整但没有什么特点,看不出是谁写的。
“这张纸条,你给谁看过?”沈清辞问。
“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乔容儿摇头,“我不敢。那天在千秋节上中毒之后,我本来想把纸条交出来,但我不敢。因为我知道,写这张纸条的人,一定是能自由进出我寝宫的人。这个人离我很近,近到可以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把纸条放进妆奁。我如果把纸条交出去,这个人一定会被查出来,而我——”
乔容儿的声音哽住了,眼眶泛红。
“我害怕。”
沈清辞理解她的害怕。如果写纸条的人能自由进出她的寝宫,那这个人也能在她的饭里下毒、在她睡觉的时候动手。乔容儿能在千秋节上活下来,是因为沈清辞救了她;但如果再来一次,她不一定有这么幸运。
“你心里有没有怀疑的对象?”沈清辞问。
乔容儿咬着下唇,犹豫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我觉得……是我身边的人。”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的宫女里,有一个人的手,跟纸条上的墨迹很像。”
“紫苏。”
沈清辞的手指猛地收紧了。紫苏。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第一次是在太医院门口,茯苓说看到婉贵人身边的宫女紫苏在太医院外头转悠。这次是在乔容儿嘴里,紫苏变成了她身边的宫女——不对,等等。
“紫苏是婉贵人身边的宫女,”沈清辞说,“不是你身边的。”
乔容儿愣住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不可能,紫苏是我入宫时就跟着我的宫女,她怎么会是婉贵人身边的人?”
沈清辞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恐惧。
紫苏的身份出现了矛盾。在沈清辞的信息里,紫苏是婉贵人周含玉的宫女。在乔容儿的信息里,紫苏是她入宫时就跟着的贴身宫女。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是两个嫔妃的宫女,除非——有人在撒谎,或者有人在冒充。
“你确定你的宫女叫紫苏?”沈清辞问。
“确定,”乔容儿点头,“紫苏、青杏、半夏,我的三个宫女都是以药材命名的。紫苏跟了我一年多了,我很确定。”
沈清辞的脑子里飞速运转。如果乔容儿身边的紫苏是真的,那茯苓在太医院门口看到的那个“婉贵人身边的紫苏”是谁?是同一个人还是两个不同的人?如果是同一个人,她怎么能同时伺候两个主子?如果是两个不同的人,为什么都叫紫苏?
“你身边的紫苏,现在在哪里?”沈清辞问。
乔容儿想了想:“今天轮到她休息,应该在偏殿里。”
“能带我去见她吗?”
乔容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两个人站起身,青杏在前头带路,穿过月亮门,往乔容儿的寝宫走去。乔容儿的寝宫在储秀宫,离御花园不远,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储秀宫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院子里种着一株桂花树,花期已过,只剩下满树的绿叶。偏殿在正殿的东侧,跟沈清辞在长秋宫住的偏殿差不多大小。青杏上前敲门,没有人应。
“紫苏?”青杏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她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偏殿里空无一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壶还温着,说明人刚离开不久。沈清辞走进屋里,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在梳妆台上,她看到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
她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沈美人,有人在太医院等你。紫苏。”
乔容儿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这是紫苏的字,我认得。她……”
“她提前知道我会来,”沈清辞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所以她先走了。她不是要躲我,是要引我去太医院。”
“你不能去!”乔容儿一把抓住沈清辞的手腕,声音发颤,“这明显是陷阱!”
沈清辞看着乔容儿抓着自己手腕的手,那只手在发抖,指节发白,用力到骨节都凸了出来。乔容儿是真的在担心她,不是装的。这让沈清辞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后宫里,居然还有人会为她担心。
“我知道可能是陷阱,”沈清辞说,“但紫苏是乔贵人身边的人,她跟我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我?她引我去太医院,也许真的有事要告诉我。”
“可万一——”
“没有万一,”沈清辞拍了拍乔容儿的手背,“容贵人,你在这后宫里待了一年多,应该比我清楚——有些险不得不冒。紫苏是连接你我、连接婉贵人、连接德妃中毒案的关键人物。如果我不去见紫苏,这条线就断了。幕后之人逍遥法外,以后还有更多人遭殃。”
乔容儿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松开了手。“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留在这里,”沈清辞摇头,“如果我去太医院出了事,你至少可以告诉太后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我们两个都去了,那就没人知道真相了。”
乔容儿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最后还是点了头。
沈清辞独自离开储秀宫,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午后阳光很好,照在朱红色的宫墙上,把整条宫道染成了一片暖洋洋的金色。但沈清辞的心里很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她在想紫苏。紫苏是乔容儿身边的宫女,但她同时也在为婉贵人办事——因为茯苓看到她在太医院外头转悠的时候,穿的是婉贵人宫里的宫女服色。紫苏在为两个人做事,说明她要么是双面间谍,要么是被人收买了。
不管是哪种情况,紫苏今天引她去太医院,都不可能是善意的。
但沈清辞不能不去。不是因为她不怕死,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这次不去,她就永远失去了接近真相的机会。德妃昏迷不醒,乔容儿胆战心惊,后宫接连出事,而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她等不了。
太医院到了。
午后的太医院比上午安静了许多,太医们有的在午休,有的在外出诊,院子里只有几个小太监在晒药材。沈清辞走进院子,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没有看到紫苏的身影。
她正要往里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沈美人。”
沈清辞转身,看到一个穿着宫女服色的年轻女子站在院门口。圆圆的脸,弯弯的眉,看着很面善,但沈清辞确定自己没见过她。
“我是紫苏,”女子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乔贵人身边的紫苏。”
沈清辞看着她,没有说话。
紫苏走到她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沈清辞亲启”。字迹跟乔容儿收到的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这是?”
“您看了就知道了,”紫苏把信封塞进她手里,声音压得很低,“沈美人,我知道您有很多问题。但您要记住一件事——在这后宫里,您能相信的人,只有您自己。”
说完这句话,紫苏转身就走,步子很快,转眼就消失在院门口。
沈清辞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心跳如擂鼓。她没有追上去,因为她知道追不上了。紫苏今天来,就是为了送这封信。信里写的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封信会改变一切。
她没有在太医院拆信。她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背靠着一棵老槐树,撕开封口。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德妃知道太后的秘密。”
沈清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德妃知道太后的秘密。这句话很短,但信息量巨大到让沈清辞的脑子差点宕机。太后的秘密——太后有什么秘密?德妃又是怎么知道的?如果德妃真的知道太后的秘密,那她中毒昏迷到底是被人灭口,还是太后自己动的手?
不可能。太后是德妃中毒案的直接过问人,如果太后要灭口,不会自己跳出来查案。这说不通。
那紫苏为什么要写这句话?她在暗示什么?
沈清辞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个信息太重要了,但同时也太危险了。如果这句话被第三个人看到,沈清辞就有灭顶之灾。涉及到太后的秘密,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知道了就是死罪。
紫苏把这封信给她,是帮她还是在害她?沈清辞想不出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她必须更加小心。之前她只是后宫争斗中的一枚棋子,现在她可能已经触碰到了某个更大的、更黑暗的秘密的边缘。这个秘密的可怕程度,可能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她靠在槐树上,抬头看着透过树叶洒下来的碎金般的阳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和孤独。
她想回家。回那个没有宫墙、没有阴谋、没有生死相搏的家。但那个家已经不在了,她回不去了。她必须在这个金碧辉煌的笼子里活下去,不是苟且地活着,而是清醒地、体面地、赢到最后地活着。
沈清辞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经没有了任何软弱。
她把信封撕碎,扔进了太医院外的水沟里,看着碎纸被水冲走,消失不见。然后她整了整衣裳,抬脚往长秋宫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疾不徐,脊背笔直如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