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他与她的婚礼

欧陆城堡的露台上，海风裹着芍药香扑了满脸。宾客们衣香鬓影，举杯谈笑，间或有悠扬的弦乐从宴会厅淌出来。这场婚礼铺张得不动声色，每一个细节都写着“有钱，且不打算让你看出来有多有钱”。

除了那一片粉色芍药花海，张扬地开在千年石墙上，衬着铅灰的北海，有种近乎惨烈的美。

玖端着香槟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仪式台上的两个人。

柒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极简的黑色礼服，四十岁的人了，看着却像刚过二十五。时光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很浅，只在那双沉稳过头的眼睛里沉淀了些许。他微微侧着头，听身旁的梅花十三低声说着什么，随即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自然。

十三二十一岁，天才赛车手，以冷漠和技术超群闻名。此刻站在比她年长近二十岁的丈夫身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耳尖却悄悄红了。她穿着一袭白色婚纱，衬得整个人像尊冰雪雕成的人像，只有那双眼睛，偶尔掠过柒时，会闪过一丝别的东西。1

玖认识那个眼神。

五年前他刚加入车队，第一次见到柒。彼时柒已经半退隐，偶尔出现在维修区，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站在光线昏暗的角落看数据。玖第一次跑出单圈最快，得意地从赛车上跳下来，正对上柒投来的目光——平静，带着审视，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认可。

就是那一眼。

后来玖拼了命地跑，每站都奔着领奖台去。他想让那双眼睛多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偶尔柒会来车队，给些技术指导，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精准。玖坐在他旁边假装记笔记，实际上在偷偷看他握着笔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再后来他知道了梅花十三。车队最年轻的天才，据说是柒亲自挖掘的。那姑娘天赋惊人，性格却冷得像块冰，唯独对柒，会露出近乎依赖的神情。

“恭喜。”玖走上露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

柒转过身，手里端着杯清水——他不怎么喝酒。看见玖，他脸上浮起一个很淡的笑，眼角挤出一点点细纹。“谢谢你能来。”

“老板的婚礼，怎么能不来。”玖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挂出一层薄薄的膜，“花不错。”

“十三喜欢芍药。”柒说这话时，目光下意识地往宴会厅方向扫了一眼，十三正被一群车队技师围着，表情有些僵硬。

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喉结动了动。“……你对她很好。”

“她年纪小。”柒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总得有人照顾。”

这话说得太理所应当了。玖突然想起三年前那场雨战，他冲出赛道，赛车打了好几个滚才停下。从医院醒来时，看见柒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检查报告。见他醒了，柒只是说：“人没事就好。车我让人修了。”

没有多余的关心，没有嘘寒问暖。但玖知道，柒在那家医院守了一整夜，第二天还有商业会议，他穿着前一晚的衬衫就去了，袖口上还沾着一点机油。

“我要敬酒了。”柒忽然说，将清水杯放在露台的矮墙上，“一起？”

玖摇了摇头。“我在这儿待会儿。”

柒没勉强，朝他微微颔首，转身往回走。海风吹起他礼服的衣摆，身影在芍药花丛间穿过，那些粉白的花瓣擦过他的袖口，落了几片在地上。

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仰头把香槟喝完。液体带着细密的气泡滑过喉咙，微苦。

宴会厅里响起掌声，是交杯酒的环节。透过落地窗，玖看见柒微微低头，十三踮起脚尖，两人的手臂交错，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柒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扶在十三腰后，是个保护的姿势。

窗外，北海的风卷起芍药花瓣，洋洋洒洒飘向灰蓝色的天际线。花期短暂，从绽放到凋谢不过十日。但至少此刻，它们开得铺天盖地，仿佛要将整座城堡都淹没在粉色的潮水里。

玖把空酒杯放在柒的水杯旁边。两只杯子并排立着，一只透明见底，一只残留着琥珀色的印记。

他转身走向宴会厅，步履比来时轻快了些。推开门的一瞬，暖黄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涌出来，他看见柒站在人群中央，正低头给十三整理裙摆上沾着的一片花瓣。

那动作很慢，慢到像一个停顿。

玖笑了笑，朝那对新人的方向举起空杯，隔空碰了一下。然后他汇入人群，成了宾客中最寻常的一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