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老婆做饭饭

“你确定你要做饭？”

柒系围裙带的动作顿了顿，面无表情地看了玖一眼：“你耳朵有问题？”

玖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筷子，笑得像个狐狸：“没有，就是确认一下。毕竟某人上次煮泡面差点把锅烧穿。”

“那是锅的问题。”

“对，锅的问题，锅自己跳进水池里的。”玖诚恳地点头，“然后你打电话问消防队能不能用灭火器灭厨房的火。”

柒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冷着脸，把围裙系好，转身面对灶台，背影绷得像一块生铁。

玖在他身后笑了一声，那种很低很轻的笑，像羽毛在耳廓里扫过去。他慢悠悠走过去，从柒身后伸手，把挂在墙上的锅拿下来，自然地放到灶上。

“我先教你最简单的，糖醋排骨。”玖的声线懒洋洋的，带着点暧昧的尾音，“来，老婆，看好了。”

“你叫谁老婆？”柒偏头，眼尾扫过来，像一把冷冰冰的刀。

玖眨了眨眼，无辜得像只温顺的大型犬：“叫你呢，我们家就你一个。”

“……”

“要打我要不等做完饭？我怕你把锅砸我头上。”玖笑着举起双手后退半步，满脸写着“你随意我就说说”。

柒握着锅铲，指节捏得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这个人。

玖又开始动手了，从冰箱里拿出排骨，在水龙头下冲洗，动作行云流水，手指修长白净。他边洗边侧过头来看柒：“靠近点看，以后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得自己弄。”

柒抿着唇，还是往前挪了两步。

空气中弥漫着生肉的腥气，混着玖身上某种清淡的洗衣液味道。水声哗哗地响，玖把排骨沥干，放到案板上，利落地切姜片、拍蒜头。

“你看，先焯水。”玖把排骨倒进滚水里，浮沫涌上来，他用勺子轻轻撇去，“去腥的。”

柒站在旁边，微微皱眉，看得认真。

他确实不会做饭。

这件事他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事实。他可以在会议桌上把对手逼到死角，可以面无表情地跟人谈判到对方崩溃，但进了厨房，他就跟个智障一样。

上一次煮泡面，他看着锅里的水沸腾，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愣是站在灶前看了三分钟，直到水烧干了一半。

“在想什么？”玖的声音忽然很近。

柒猛地回神，发现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排骨捞了出来，锅里的油已经热了。玖正站在他身侧，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肩膀传来的温度。

“走神了？”玖低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点笑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柒说不上来。

“……没有。”

“那你来炒糖色。”玖把锅铲递过来，“下冰糖，小火，看着它化。”

柒接过锅铲，手心有点潮。

他站到灶前，把冰糖丢进油里。

“小火小火，你开那么大干嘛？”玖的手覆上来，握着他的手把火调小了一点。掌心很热，贴着他的手背，指节分明地扣在他手指间。

“……”

“别愣，用铲子搅，不然糊了。”玖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气息拂过耳廓，带着点薄荷的味道。

柒僵了一瞬，随即开始机械地搅动锅里的糖。

冰糖慢慢融化，变成琥珀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泡泡。

“对，就这样，颜色到了。”玖说着，松开他的手，把排骨倒进去，“翻炒，让每块排骨都裹上糖色。”

柒照做，铁锅和锅铲碰撞发出咔咔的声响。

“不错，天赋异禀。”玖在旁边拍手，语气浮夸得像在哄小孩。

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正常点。”

“我很正常啊，夸老婆怎么了？”

“……”

“好好好，不说了，倒料酒。”玖笑着退开半步，指了指调料瓶，“生抽，老抽，再来点醋。”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酸甜的香气，糖醋的味道黏腻地附着在空气里，让人莫名觉得饿。

柒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涩慢慢变得顺畅，他甚至开始自己判断什么时候该加什么，虽然每次要加之前都会不自觉地看向玖，得到一个点头或者摇头的反馈。

“可以了，加水没过排骨，盖上盖子，焖四十分钟。”玖靠在灶台边，双手抱胸，满意地打量着他的“学生”。

柒把锅盖盖好，终于直起腰，吐出一口气。

他额前的头发垂下来几缕，被热气熏得微微潮湿，衬得那张冷白的脸多了几分柔软。围裙系带在他腰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是他自己系的，不太好看。

玖看着他，忽然就不说话了。

厨房里只剩下焖煮时锅盖轻微震颤的声音，和窗外透进来的夕阳。光线把柒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看什么？”柒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看我老婆。”玖说得理所当然，眼神却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柒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他别过脸，假装去看锅里的状况，声音闷闷的：“你再叫老婆我就走了。”

“走去哪？你老婆在这呢。”玖笑着凑过来，手自然地搭上他的腰，隔着围裙布料，指尖轻轻按了按，“围裙系得真丑，跟个蝴蝶结似的。”

“我不会。”

“我教你啊。”玖的声音低下去，手指勾住系带的结，轻轻一拉，围裙松开了。然后他重新把带子绕到柒腰后，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系了一个平整的结。

这个动作太近了。

近到柒能感觉到玖的手指隔着薄T恤贴在他腰侧的温度，近到他能在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你故意的。”柒说。

“嗯？”玖抬起头，无辜地眨眼，“什么故意的？”

“教做饭是假。”柒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那抹红色已经蔓延到了耳根，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明显。

玖的手还停在他腰上，闻言，唇角慢慢勾起来。

他偏了偏头，凑到柒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像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那你说，什么是真？”

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糖醋的味道越来越浓，甜丝丝的，黏在两个人之间狭窄的空气里。

柒没有说话。

但他没有推开玖。

——这就已经是答案了。

“行了，焖着吧，四十分钟。”玖满意地笑了笑，终于松开他，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计时器，“在这之前——你上次说要看的那部电影，我找到了。”

柒侧过身，不看他，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淡：“……哪部？”

“你猜。”

“不说算了。”

“啧，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情趣。”玖笑着摇头，朝客厅走去，“走吧，沙发上等，锅自己会煮。”

柒站在原地，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锅，又看了一眼玖的背影。

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客厅的窗帘半拉着，夕阳被筛成一条一条的光，落在深色的沙发垫上。玖已经窝在沙发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笑得一脸无害。

“过来。”

柒走过去，在距离他半个身位的地方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玖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按下了遥控器。电视屏幕上开始滚动片头，光线明明暗暗地打在两个人脸上。

“你坐那么远干嘛？我又不吃人。”玖偏过头，语气随意。

“热。”

“开着空调呢。”

“……”

“过来。”玖直接伸手，勾住柒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柒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真的挣扎，只是用一种“你要是敢做什么我就把你杀了”的眼神看着玖。

玖被他看得笑出声，举起双手：“好好好，就看电影，我发誓。”

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

电影演了什么，他其实没怎么注意。

他注意到的，是玖看了一段时间后，身体慢慢靠过来，肩膀抵着他的肩膀，温热而沉。注意到的是玖的手指什么时候滑到了他手边，指尖轻轻碰着他的手背，像猫试探水温一样。

他没有躲。

于是玖的手指慢慢扣进了他的指缝，十指交握，掌心贴在一起。

安静，自然，像是排练过一百遍。

电视里的主人公在说什么，柒已经听不见了。他只感觉到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顺着血管一路烧到心脏。

心跳声太大，大到他觉得玖一定听到了。

但玖没有说什么，只是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圈，又一圈。

四十分钟的计时器响起来的时候，玖松开他的手，站起来，朝厨房走去。

“我去看看我的排骨。”他走到厨房门口，忽然回过头，对着沙发上的柒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叹息，“不对，是我们的排骨。”

柒坐在沙发上，手还保持着刚才十指交握的姿势。

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厨房里传来掀锅盖的声音，然后是玖的一声赞叹：“完美。”

“老婆，拿两个碗过来！”

“……”

“快点快点，糖醋排骨要趁热吃！”

柒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进厨房。他板着脸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啪”地放在台面上。

“生气了？”玖凑过来看他。

“没有。”

“那你笑一个？”

“……”

“好吧，我错了。”玖嘴上认错，表情却一点悔意都没有，甚至还有点得意，“下次不教你糖醋排骨了，教你红烧肉。”

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肉质软烂，一抿就脱骨。

“……好吃。”他含混地说。

“嗯？”玖撑着下巴看他，眼睛弯弯的，“你说什么？没听清。”

“我说好吃。”

“不是，前面两个字。”

“……”

“你说了‘老婆’，我听到了。”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老婆说好吃，那我就放心了。”

柒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玖，表情依旧是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淡，但耳朵尖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

“你再说一句，”他慢慢开口，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今晚你就睡沙发。”

玖举起双手，表情无辜又真诚：“好好好，不说了。”

他端起碗，夹了一块排骨，尝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睛。

“味道确实不错。”他看了看碗里的排骨，又看了看对面的人，“不过——”

“什么？”

“没你甜。”

“……”

柒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你干嘛？”玖笑着拉住他的手腕。

“去买个新锅。”柒说。

“买锅干嘛？”

“明天把你砸晕。”

玖大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手上却用力把人拉了回来，一把按回椅子上。

“先吃饭，先吃饭，”他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凑到柒嘴边，“吃饱了才有力气砸我，来，张嘴，啊——”

柒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

然后张嘴，咬住了那块排骨。

窗外，太阳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缕余晖在天边燃烧成橙红色的光带。

客厅的灯还没开，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里还剩下半锅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就着昏黄的光，把一整盘糖醋排骨吃得干干净净。

“下次真教你红烧肉。”玖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柒碗里，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

“不需要。”柒把排骨吃了，声音淡淡的，“你做的更好吃。”

“哟，夸我了？”

“实话。”

“那以后都我做给你吃。”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在开玩笑。

柒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站在水池前洗碗，玖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

“你站在这干嘛？”柒头也没回。

“看我老婆洗碗。”

“你没事做？”

“有啊，”玖笑了一声，走近一步，从后面环住柒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在做了。”

柒的手在水里顿了顿。

“……碗要打碎了。”

“碎了明天再买。”玖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气息温热，“我说话你听见了吗？”

“什么？”

“以后都我做给你吃。”

水池里的水还在流，碗碟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带来夜晚清凉的气息。

柒没有回头。

但他往身后靠了靠，脊背贴上了玖的胸膛。

“听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水声淹没。

但玖听见了。

他收紧了手臂，把脸埋进柒的后颈，笑了一下。

非常轻，非常满足。

就像锅里那剩下的一点糖醋汤汁，收得恰到好处，浓稠，甜腻，挂壁，化不开。

夜深下来的时候，电影早就放完了，电视屏幕变成了屏保模式，五颜六色的几何图形飘来飘去。

碗洗了，锅刷了，厨房的灯也关了。

但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屏保的光一闪一闪地打在两个人身上。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柒也没有开口让他走。

他们还在沙发上，姿势和看电影时差不多——玖靠在角落，柒半躺在他怀里，头枕在他肩膀上，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柒的头发，指腹擦过耳廓，每一次都带着若有似无的暧昧。

“睡着了？”他低头，嘴唇几乎贴着柒的额角。

柒没有动。

但睫毛颤了一下。

玖笑了一声，那种很低的笑，从胸腔里闷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他的手指从柒的发丝滑到下颌，指节蹭过那截线条冷硬的下巴，然后继续往下，沿着脖颈的弧度，不紧不慢地，像水一样，流进领口。

柒的手忽然抬起来，扣住了玖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也不小。

“你在干嘛？”他睁开了眼睛，偏过头来看玖，目光依旧清冷，但眼尾带着一点被灯光染上的绯色。

玖没有抽手，也没有说话。他任由柒扣着他的手腕，低头看着那双眼睛，四目相对，近得几乎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你心跳好快。”玖说。

柒的睫毛又是一颤。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玖没给他机会——低头，吻上来，不重，像一片花瓣落在唇上，一触即分，留下一个若有似无的温热痕迹。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

安静，克制，像一场试探。

“你说过只看电影。”柒的声音哑了一点，扣着玖手腕的力道并没有松开，但也没有加重，就那么堪堪地握着。

“电影看完了。”玖的嘴唇还贴着他的唇角，声音含混，带着笑。

“那你该走了。”

“去哪？”

“你房间。”

“那不是我房间。”玖的声音低下去，嘴唇从唇角移到下颌，一路沿着脖颈的线条往下，不紧不慢地，像猫科动物舔舐猎物前的试探，“是你房间。”

“……”

“但你在哪，”玖顿了顿，舌尖轻轻碰了一下柒的喉结，感觉到那具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才慢悠悠地把剩下半句话说完，“我的房间就在哪。”

电视屏保的光在这一刻变成了深蓝色，幽幽地笼罩着两个人。

柒的呼吸终于不再平稳了，胸口起伏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喉结在玖的嘴唇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哑的气音。

“你算计好的。”他说。

“嗯？”玖抬眸看他，眼睛里映着蓝光，像深海。

“从教做饭开始。”

“那可不是我提的，”玖弯起嘴角，语气无辜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你说想学做饭的。”

“我只说了一句。”

“够了，”玖轻声说，“一句就够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柒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烫得不像话。

“你这个人很难钓的，”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养了多久的鱼，你知道么？”

柒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碰了碰玖的嘴唇，然后移开目光，侧过脸去，耳廓红得几乎透明。

“随你。”

声音很小，闷在沙发靠垫里。

但玖听到了。

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狐狸般的算计，不是玩笑时的轻佻，而是一种更加接近本能的、野兽终于咬住猎物咽喉时的那种满足和温柔。

他弯下腰，一只手扣住柒的后脑，一只手按住他的腰，把人压进了沙发柔软的凹陷里。

吻落下来，不再是试探，而是掠夺。

电视屏保的光闪了闪，变成暧昧的洋红色，像某种无声的默许。

夜色黏稠地灌进窗户，房间里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泄露的、被吞没的呼吸。

糖醋排骨的味道早就散了。

但另一种甜腻的气息正在慢慢弥漫开来，比糖色更浓，比汤汁更稠，一点一点地渗进每一寸空气。

玖的嘴唇从柒的下颌滑到锁骨，柒的手攥着他背后的衣料，指节用力到泛白，咬着嘴唇不发出一丝声音。

“别咬。”玖的拇指抵进他的唇齿间，把被咬住的下唇解救出来，“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在做什么你自己不知道？”柒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尾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知道，”玖低头，额头抵着他的肩膀，笑了一下，“在吃。”

他抬起头来，目光沉沉地落进柒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清冷和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脆弱到近乎透明的神色，像冰面下的水流，终于被人凿开了一个口子。

“怕？”玖问。

柒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伸手，勾住了玖的脖子，把人拉下来。

“废话太多。”

声音消失在黏腻的唇齿之间。

夜还很长。

而明天要教的，大概不止红烧肉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