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挂钟的走针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熬了整整五个小时。
每一声滴答,都像是敲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隔壁302室的哼唱声断断续续,从悲凉变得沙哑,最后彻底消散在凌晨五点半的微光里,只留下满屋子散不去的阴冷霉味,牢牢黏在皮肤表面,挥之不去。
林烬靠在谢随身侧,始终没有合眼,手腕上的疤痕时而发烫时而冰凉,那道若有似无的牵引感,从午夜持续到黎明,从未间断。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残缺的日记,指尖反复摩挲着最后一行划破纸张的字迹,脑海里不断翻涌着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还有门外怨念那句带着执念的呼唤。
谢随始终保持着警醒的姿态,一只手稳稳护在林烬身侧,墨色的眼眸在昏暗里亮得惊人,但凡墙壁传来一丝细微响动,周身的冷冽气息便会瞬间加重,将周遭飘散的淡淡怨念隔绝在外。
苏晓三人更是一夜未眠,缩在房间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直到窗外渐渐透出一丝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破旧的窗帘缝隙照进屋内,众人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往下落了半分。
凌晨六点,整栋公寓的老式挂钟同时敲响,沉闷的钟声穿透楼道,像是打破了某种无形的禁锢。
墙壁渗透而来的刺骨寒意骤然消散,隔壁302室彻底没了动静,那股萦绕在楼道里的浓郁怨念,也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淡淡的、如同陈旧书卷般的霉气。
“天亮了,规则禁锢生效,怨念暂时被压制在302室,无法主动伤人。”谢随松开护着林烬的手,声音带着一夜未休的沙哑,却依旧沉稳有力,他抬眼扫过屋内惊魂未定的三人,语气平淡,“你们可以留在301室,等到副本通关时间,也可以选择跟我们一起去302室,但后果自负。”
王强浑身一僵,下意识攥紧了胸口的石块徽章,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去不去!我们就在这儿待着,哪儿也不去!302室那玩意儿太吓人了,我们可不敢招惹!”
陈宇也拼命点头,脸色惨白,苏晓虽然心里好奇302室的秘密,可一想到午夜那诡异的哭诉与哼唱,还是压下了念头,怯生生地躲在王强身后。
他们很清楚,自己没有林烬和谢随的能力,贸然踏入怨念的核心地盘,只会成为炮灰,与其去赌那渺茫的线索,不如留在相对安全的301室苟到最后。
林烬对此并不意外,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四肢,手腕疤痕的灼热感在天亮后变得温和,却依旧清晰地指引着302室的方向。他将日记揣进兜里,抬眼看向谢随,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坚定:“走吧。”
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句,默契地朝着房门走去。
谢随率先伸手,缓缓拔掉房门上的木栓,老旧木门发出一声轻响,被轻轻推开。
楼道里依旧昏暗,天光只能照亮楼梯口的一小片区域,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灰尘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与霉味,墙壁上的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墙体,地上散落着干枯的纸屑,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夜过去,楼道里没有任何变化,却处处透着压抑的诡异,仿佛每一寸空气里,都漂浮着被遗弃的记忆碎片。
302室的房门紧闭着,和昨晚怨念回去时一模一样,没有丝毫缝隙,门板上布满了裂痕,贴着泛黄泛黄的旧报纸,报纸早已发黑破碎,隐约能看到上面模糊的字迹与斑驳的血迹。
站在房门前,那股牵引感变得无比强烈,林烬的太阳穴再次传来轻微的钝痛,脑海里的碎片愈发清晰——他似乎曾无数次站在这扇门前,伸手推开它,走进那个堆满记忆的房间。
谢随抬手,轻轻握住林烬的手腕,指尖抵住他的疤痕,微凉的触感再次抚平他脑海里的躁动,低声道:“跟在我身后,无论看到什么,都别被记忆共情,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可能是吞噬执念的陷阱。”
林烬颔首,反手攥住谢随的手腕,两人指尖相触,一股莫名的安心感涌上心头。他知道,谢随身上一定藏着和这个副本、和他们遗失记忆相关的秘密,可此刻,他们没有时间深究。
谢随抬手,缓缓推向302室的房门。
没有上锁,房门轻易就被推开,发出一声冗长刺耳的吱呀声,灰尘簌簌掉落,扑面而来的,是比楼道浓郁数倍的霉味、纸张腐烂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人头晕目眩。
房间里漆黑一片,谢随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照亮了屋内的景象,两人同时瞳孔一缩。
这是一间和301室格局相似的房间,却远比301室更加凌乱。
满地散落着泛黄的纸张、破旧的照片、褪色的日记本,还有各种零碎的小物件——褪色的发绳、磨破的钢笔、缺了角的相框,几乎铺满了整个地面,无从下脚。
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纸条,上面写满了凌乱的字迹,全是“别忘了”“别丢掉”“我在等”之类的句子,字迹或工整或扭曲,每一笔都透着绝望与执念。
房间正中央,摆放着一张老旧的木桌,桌上没有灰尘,与整个房间的破败格格不入,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典当簿,封面用烫金写着“记忆典当行”五个字,字迹古朴,透着一股冰冷的气息。
而在木桌后方,坐着一道模糊的女人身影,背对着房门,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长发披肩,一动不动,仿佛早已坐在这里,等待了无数年。
正是昨晚在门外哭诉、哼唱的怨念本体。
苏晓三人趴在301室门口,远远看着302室内的身影,吓得捂住了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林烬的心脏骤然收紧,手腕的疤痕烫得发红,脑海里的碎片疯狂拼接,他认出了这个背影,认出了这件碎花裙子,和他记忆碎片里,那个坐在床边啜泣的女人,完全重合。
谢随将林烬往身后护了半分,手电筒的光束稳稳锁定那道身影,脚步缓慢地踏入房间,每走一步,脚下的纸张便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女人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悲凉,和昨晚截然不同,没有了诡异的蛊惑,只剩下无尽的沧桑:“你们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们很久很久……”
“你是谁?这里的记忆,到底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林烬压下心底的悸动,沉声开口,目光扫过满地的记忆碎片,指尖微微颤抖。
女人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眼眶泛红,眼角挂着泪痕,神情麻木又悲凉,没有想象中狰狞的怨毒模样,却更让人心里发沉。她的目光直直落在林烬和谢随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两人手腕处,声音轻轻的:“我是302室的守门人,也是第一个,在这里典当记忆的人。”
“守门人”三个字,印证了日记里的记载,谢随的眼神愈发凝重,紧盯着对方:“我们遗失的记忆,是不是在你这里?”
“是,也不是。”女人缓缓站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到木桌旁,抬手翻开那本黑色的典当簿,扉页上,赫然写着两个名字——林烬、谢随。
名字下方,是一片空白,没有典当物品,没有典当原因,只有一道刺眼的红痕,像是被人刻意抹去,却又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你们没有典当记忆,却主动把记忆丢在了这里,你们是唯一的例外。”女人的指尖拂过那两个名字,眼底泛起泪光,“这栋遗忘公寓,所有来这里的人,都是为了典当记忆,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记忆被典当后,原主便会彻底遗忘,执念留在302室,被困在这里,永世不得离开。”
“而你们,把最重要的记忆封存于此,却忘了封存的原因,也忘了回来取走的方法。午夜呼唤你们,不是想害你们,是想让你们记起,回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不然……”
女人的话语顿住,眼神变得无比沉重,看着两人,一字一句道:“当执念彻底吞噬这栋公寓,你们遗失的记忆会永远消散,而你们,会变成下一个守门人,永远困在这里,守着满地别人的记忆,直到魂飞魄散。”
林烬的脑海轰然一响,手腕的疤痕剧烈发烫,那些破碎的记忆再次翻涌,昏暗的房间、典当的字迹、熟悉的背影,还有他和谢随并肩站在这张木桌前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他转头看向谢随,对方正看着典当簿上的名字,墨色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追忆,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隐忍。
显然,谢随想起了更多。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满地的纸张突然无风自动,疯狂地飞舞起来,墙壁上的纸条纷纷脱落,整个302室开始剧烈颤抖,女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好,执念暴动了!天亮的禁锢时间太短,被压抑的怨念开始失控,再找不到你们封存的记忆,整个公寓都会被执念吞噬,所有人都活不了!”
女人的声音变得急促,飞舞的纸张里,渐渐浮现出无数模糊的人影,那些都是曾经典当记忆的人,他们的执念化作虚影,在房间里游荡,发出无声的呜咽。
林烬和谢随对视一眼,同时松开彼此的手,弯腰在满地的记忆碎片里翻找。
他们知道,属于他们的记忆,就藏在这堆积如山的碎片之中,找到它,才能解开所有谜团,才能活下去。
而在他们低头翻找的瞬间,典当簿上那两个名字下方的红痕,渐渐淡去,一行模糊的字迹,缓缓浮现——
以记忆为契,护你周全,永不相忘。
窗外的天光渐渐变亮,可302室内的执念虚影却越来越浓,危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