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打烊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透。夏天的傍晚比冬天长,胡同里的光线从金色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一种沉静的青灰色,像一层被水浸透的薄纸覆在屋顶和墙面上。沈娆把最后一本书放回书架,转身看到宋亚轩正在收拾窗台上的绿萝,把垂下来的藤蔓绕回盆沿。宋知念已经趴在窗边的矮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本翻开的绘本,脸压在书页上,嘴角有一点口水印。宋亚轩走过去,弯腰把她抱起来,小孩的身子在他怀里软绵绵的,头歪向一侧,手指还攥着那本书的边角,像是在梦里也不愿意松开。
“她今天睡了两次了。”


“嗯。晚上估计要闹。”
“那今晚早点关灯。”

宋亚轩抱着孩子往里间走,沈娆跟在后面把店里的灯一盏一盏关掉。落地灯、书架上的射灯、收银台旁边那盏小台灯,光线一处处收窄,像水慢慢退回源头。她走到门口,把招牌灯也关了,然后回身看了一眼书店的最后一角,窗户上还映着胡同里路灯的光,把窗台的轮廓投在地板上,像一幅被印下来的剪影。她收回视线,转身走进里间。
里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靠墙放着一排矮书架,上面放着宋知念的绘本和几本睡前故事。宋亚轩已经把小孩放在床上了,正在给她盖被子,手指把被角掖得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已经被练习了无数次的动作。沈娆走过去坐在床沿,低头看着女儿的脸,睫毛很长,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不知道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她今天问她是从哪里来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从一本书里来的。”


“然后呢?”
“她说那她是什么书。”

宋亚轩没有接话,他在床的另一侧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床被子,中间是一个已经睡熟的小孩。沈娆侧过头,他的侧脸在里间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柔和,下颌线的弧度被光晕模糊了一些。她没有移开目光,他也没有。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过七夕?”


“记得。”
“那天你做了什么?”


“那天你在摩天轮上说了喜欢我。”
“你什么都没做?”


“我做了。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我希望这个人一直在我身边。”
沈娆看着他没有接话。里间的灯光在他们之间,不会晃动,不会转移,一直亮在那里,像已经亮了很多年。她伸出手,越过被子,手指碰到他放在床单上的手背。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翻过来,把她的手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力度很轻,像在描一道已经被描过很多次的轮廓。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声音隔了几条胡同,显得不那么清晰,像一扇正在被敲响的门,敲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留下一段余响。宋知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像在确认什么,然后重新睡去,呼吸又变得平稳。
“等她长大了,会有人陪她过七夕吗?”


“会。”

“会有人像我等她妈妈一样等她。”
沈娆没有说话,她躺下来,侧着身,面朝着他。中间隔着小孩,但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垂在床沿的手指上。他也侧躺下来,面朝着她,两个人隔着小孩的身体对望,像两座隔着一片水面的桥,各自延伸,在中央汇聚成一个稳定的支点。窗外不再有烟花声了,胡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被距离削弱成一层均匀的底噪。沈娆感觉到他的手指还握着她的手,不紧不松,像已经习惯了这个动作的长度。她闭上眼睛,没有松开。
番外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