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沈娆是被窗外溪流的声音叫醒的。不是吵醒,是那种缓缓的、像水从石头上滑过去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把人从梦里托起来。她睁开眼睛,看到宋亚轩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醒了?”
“嗯。几点了?”


“七点半。陈小禾已经起来了,在楼下喝茶。”
沈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她起得真早。”


“她说睡不着,就出来坐了。”
沈娆洗漱完下楼的时候,陈小禾正坐在客栈门口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溪面上。溪水比昨天晚上看起来更清了一些,晨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沈娆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这么早起来喝茶?”


“习惯了。以前在北京的时候也早起,起来之后也不知道干什么,就坐着。那时候坐着发呆,现在坐着看水。”
“水好看吗?”


“好看。比发呆好。”
沈娆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两个人在溪边坐了一会儿,宋亚轩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几个包子,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客栈老板自己包的,韭菜鸡蛋馅。”
三个人分了包子,坐在溪边吃完。包子皮薄馅大,韭菜鲜绿,鸡蛋嫩黄。沈娆吃了两个,陈小禾吃了两个,宋亚轩吃了三个。
吃完早饭,三个人沿着溪边走了一段。溪流从古镇中间穿过,一路往下游奔去,水声在两岸的房屋之间回响。沈娆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蹲在溪边用手拨了一下水,水是凉的,带着山里的气息。
“宋亚轩,今天的信号在哪边?”


“往西。山里。信号不算远,但路不好走。”
“车能到吗?”


“到山脚可以。上山得走。”
沈娆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那就走。”

车沿着山路开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被一道栅栏拦住了。栅栏是用木头做的,不算高,但横在路中间。宋亚轩停下车,三个人下了车,看了看周围,没有人,也没有牌子说明是私人的还是公用的。宋亚轩蹲下来看了看栅栏底部,地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像是被人经常移动留下的痕迹,他伸手把栅栏抬起来,挪到路边,然后拍了拍手,回到驾驶座上。
“你就这么挪开了?”


“能挪开就不是锁。是挡路的。”
车继续往前开了不到两百米,路到了尽头。路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停车场,已经停着一辆越野车,车牌是外地的。沈娆下车看了看那辆车的车牌,没有说什么,转身看向前方的山。山不太高,但很陡,一条小路从山脚蜿蜒而上,隐没在树丛里。
三个人沿着小路开始往上走。路比想象中好走一些,虽然陡,但路面还算平整。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前面的树木忽然变得稀疏起来,视野开阔了不少——半山腰处有一片开阔地,地上有一座石头垒成的小屋子,屋顶已经塌了一半,但墙壁还算完整。屋子前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们,正在弯腰看地上什么东西。
沈娆放慢了脚步,那个人听到脚步声转过了身。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像是一个来山里徒步的人,看到她们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惊讶。

陌生男人: “你们也是来找东西的?”
“……你也是?”


陌生男人: “嗯。我爷爷去世之前留了一封信,说四川的山里有一块石头,让我来找。他说是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托他保管的,保管了很多年,现在该还回去了。”
他顿了顿,

“你们也是她托付的?”
沈娆和宋亚轩对视了一眼。沈娆点了点头
“我们也在找她留下的东西。但不一定是你说的同一块。”


陌生男人: “那你们找的是什么?”
沈娆: “一些……石头。暗红色的。”

陌生男人想了想,他说他找的那块也是暗红色,比巴掌小一些,上面有细纹。他爷爷说那女人让他保管,他保管了一辈子,临走前写好了信告诉他藏在了哪里,让他来取,说有人会来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反正是会来的。他到了之后翻了一下,发现东西还在,就在屋子后面的石缝里,他没动,等人来拿,也不知道等的是谁。
沈娆和陈小禾、宋亚轩对视一眼。她走到他指的位置,蹲下来,伸手探进石缝,指尖碰到了一块光滑的石头,她把它慢慢取出来。暗红色的,比之前的略大一些,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尘土,她用手擦了一下,碎片的颜色在午后的光里显出一种沉稳的深红,像沉淀了很久。
“是这块。”


陌生男人: “那你们就是我要等的人。”
他把石头递过来,沈娆接过去,握在手心里,碎片沉甸甸的,有一种温热感透过表面渗出来,像被阳光晒过很久的石头。她道了一声谢。

陌生男人: “不用谢。我爷爷说,这石头本来就不是我们的。我只是替他把东西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他走回越野车旁边,拉开车门,

陌生男人:“那你们继续找,我先走了。路不好走,慢点开。”
他发动引擎,调转车头,沿着来时的路开下山去。
三个人站在那座半塌的石头屋子前面,手里握着那块新拿到的碎片。沈娆把它和其他碎片放在一起,第二十块了,还差十六块。她把碎片放好,拉上拉链,拍了拍口袋。
“宋亚轩,你有没有觉得,姜夜留碎片的方式,像是把东西交给不同的人保管。她没有自己藏着,是让别人替她收着。”


“嗯。因为她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所以她分散出去,让每一个保管的人成为她的一部分。这样她就不会彻底消失。”
“那每一个保管过碎片的人,都是在替她活着。”


“嗯。你也是在替她活着。你每找到一块,就替她多活一段路。”
回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车停在路边,车身落了一层细碎的树影。她弯腰把车窗上的落叶摘掉,然后坐进副驾驶。宋亚轩发动了车,沿着山路慢慢往下开。陈小禾在后座抱着那个陶罐,她的手指搭在罐沿上,像是在感受罐壁的温度。

“沈娆,你说那些替姜夜保管碎片的人,后来会不会也变成她的一部分?”
“可能会。也可能他们本来就是她的一部分。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那我们呢?我们帮她找回这么多碎片,我们是不是也变成她的一部分了?”
沈娆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不是我们变成她的一部分。是她变成我们的一部分。她把自己散开了,散到这么多人身上。我们带着她走,她就不会消失。”

宋亚轩没有插话,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小禾,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弯着,不是笑,是一种放下了什么的放松。车在暮色中沿着山路缓缓行驶,前方的天空从浅蓝变成了橘粉色,又从橘粉色变成了玫瑰紫。沈娆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山风灌进来,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
“宋亚轩,今晚住哪?”


“前面有个镇子。导航显示有客栈。”
“那就住镇上。明天再找下一块。”

车在夜色中驶入镇子。镇子不大,路灯稀稀落落的,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一家卖杂货的,一家卖卤菜的。她们在路边找到一家客栈,门脸不大,但招牌上的字还很清晰。沈娆和宋亚轩一间,陈小禾一间。安顿好之后,三个人在镇子上找了一家小饭馆吃了晚饭。饭馆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人很和气。陈小禾吃完饭后说想在外面坐一会儿,沈娆说好,她拉着宋亚轩先回了客栈。
回到房间后,沈娆洗过澡,头发还在滴水,毛巾搭在椅背上,窗口有一小片月光照进来。宋亚轩靠在床头没有看手机,只是看着窗外。沈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在想什么?”


“在想今天那个人。他的爷爷保管了姜夜的东西一辈子。一辈子没有等到人来取,但他还是让孙子来了。”
“你说他爷爷会不会知道姜夜是谁?”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块石头重要,所以他保管了一辈子。”
“那他也算是姜夜的一部分了。”


“嗯。”
沈娆没有再说话。月光在房间里慢慢移动,从窗台滑到地板,从地板滑到被角。她侧过头看着宋亚轩,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像一座被时间磨圆了的石像,轮廓柔和,但不模糊。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耳垂。他没有躲,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她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安静的距离。她凑过去,吻落在他的嘴角,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时碰了一下水面。他的手指动了一下,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握着。她没有退开,他也没有躲。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被子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晚安姐姐”
“晚安轩轩”

窗外传来陈小禾从楼下回来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在楼梯上响了几声,然后是一扇门开合的声音。镇子的夜晚安静下来了,远处的山影在夜色里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月光还在移动,从被角滑到床沿,又从床沿滑到地板上,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沈娆闭上眼睛,感觉到宋亚轩的手指还搭在她的肩头,没有收回去。她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靠着,没有说话,也没有松开手,窗外的夜色一层一层地沉下去,把整个镇子包裹在一种深蓝近乎黑色的寂静里。沈娆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而绵长,像一条安静的河流缓缓流过山谷,没有急转弯,没有断流,只是静静地流。
本章完

今日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