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渺醒来的时候,病房里白得刺眼。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视线里的模糊一层层褪去,久到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躺在哪里。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冰凉的液体正沿着细管一滴一滴往她身体里走。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是麻的。
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陌生的女人走进来,看起来比兔姐小几岁,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只是眼眶红红的,像是哭了很久又刚刚擦干。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到相渺睁着眼睛,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床边。
“你醒了。”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昏了三天了。”
相渺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女孩把水杯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小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终于接通了什么线路。
“我是兔妹。”女孩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我姐……兔姐的妹妹。”
相渺看着她。兔妹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但没有哭,只是用力抿了一下嘴唇。
“我姐姐她……走了。”
两个字。
相渺听见了,但没有反应。不是不难过,是大脑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接收到了信息却处理不了。她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兔妹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她留了遗嘱。”兔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份她早已读过很多遍的文件,“她的遗产,全部留给你。”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房子、存款、还有她买的一些保险……都留给你了。她说你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
相渺还是没有说话。她的视线从兔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天是阴的,和那天她和兔姐说自己喜欢阴天的那天一样。
兔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催促她看。
“我姐姐的葬礼在四天后。”她说,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颤抖,“我希望你能来。我姐姐……她最后都还想着你,她一定会想要你能来的。”
说完,兔妹站起身,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相渺的身体跟着那声音震了一下。
她一个人躺了很久。窗外的光线从白变灰,从灰变暗。护士进来换过一次药,问她要不要吃东西,她摇了摇头。护士没有勉强,只是把床头柜上的信封往里推了推,怕它掉下去。
等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相渺才慢慢地、像是从很深的湖底往上浮一样,开始想起那天的事。
演唱会。
她记得自己站在台上,灯光很亮,台下什么都看不清。她唱到一半的时候,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腥甜。她咽下去了,继续唱。不能让兔姐看出来,兔姐在侧台看着她,兔姐总是能看出来。她不想让她担心。
然后身体开始不对劲。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阵一阵地疼,她的手在发抖,话筒差点握不住。她想停下来,但台下有人在鼓掌,有人在跟唱,她不能停。
再后来,视线开始变了。
字,红色的字。像弹幕一样从眼前飘过去——回家、危险、回家、危险,还有一些被星号糊掉的字,她看不清。最后一排字慢慢浮现的时候,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祂找到你了。
然后视线全红了。不是字,是整个眼睛像被红布蒙住了。她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远处观众的尖叫声。有人扶住了她,是兔姐,她知道是兔姐,兔姐的手她认得,永远是温的,永远是稳的。
她想说话。想说“兔姐你快走”,想说“这里危险”,想说“别管我了”。但嘴里全是血的腥味,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然后她被推开了。
那一推很用力,她摔倒在地上,膝盖磕在台板上,但她没有觉得疼。视线里的红色一层层褪去,她终于看见了——兔姐站在她刚才站的地方,头顶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落下来。
她想伸手,想去够兔姐。
太远了……
她够不到。
然后她晕了。
相渺闭了闭眼,把这段回忆压回去。不是忘不掉,是现在还不能想,一想就疼,疼到右眼也开始发酸发胀。
她转过头,看着床头柜上那个信封。信封上写着“梧桐收”,字迹是兔妹的,端端正正,连笔都没有。她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没有打开,只是把它贴在胸口,闭着眼睛,像是抱着什么东西一样,抱着它,又睡了过去。
葬礼那天,天也是阴的。
相渺穿着兔妹给她准备的黑色裙子,站在墓碑前。兔姐的墓碑很简单,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兔姐没有笑,只是板着脸,和平时一模一样。相渺看着那张照片,心想,你应该笑一笑的。
兔妹站在她旁边,没有哭。也许哭过了,也许是把眼泪留在了没人看见的地方。来的人不多,都是兔姐生前认识的工作伙伴,没有亲人。相渺是最后一个站到墓碑前的。
她弯下腰,把手里的一束白花放在墓碑前。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心口的钝痛又开始加剧了,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在用力按压。她直起身,退到一边,看着其他人陆续上前,鞠躬,离开。
她没有哭。
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掉。
兔妹开车送她回兔姐的房子——那栋她和兔姐一起住了七年的房子。钥匙还是原来的那把,相渺打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还亮着。兔姐从来不会关玄关的灯,她说晚上回来的时候,有一盏灯亮着,就不会觉得害怕。
现在灯还亮着,但留灯的人走了。
兔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她,轻声说:“我住在附近,你有事随时找我。”然后走了。
相渺一个人走进屋里。
一切都没有变。厨房里还有兔姐昨天——不,四天前——炖好的汤,放在灶台上,盖子盖得好好的。相渺走过去,揭开盘子,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看了很久,又把盖子盖了回去。
客厅的沙发上还搭着兔姐常盖的那条毯子,藏蓝色的,角上磨得起了一点毛边。相渺走过去,把毯子拿起来,抱在怀里,坐了下去。
然后她听到了。
“该睡觉了。”
兔姐的声音。在客厅里响了一下,很快就没了。相渺猛地转头,没有人。她的心跳快了起来,攥着毯子的手指收紧。然后是第二句:“今天想吃什么?”
是从厨房方向传来的。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堵墙,像是兔姐正站在灶台边问她的口吻。
相渺张了张嘴,想说“随便”,但她知道没有人会回应。那句话堵在喉咙里,和那次在演唱会舞台上说不出话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知道这是幻听。兔姐已经死了,不会有人再问她今天想吃什么,不会再有人板着脸说“少废话快吃”,不会再有人在她喝奶茶的时候说“半杯、少糖、不加冰”。那些声音是她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回声,是七年的习惯在她神经上刻下的凹痕,兔姐走了,但凹痕还在。
她把自己慢慢蜷缩起来,缩在沙发角上,毯子盖住半个身子。她终于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从胸口最深处挤出来的哭。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完,又掉。她哭得很安静,怕兔姐听见。但她忘了,兔姐已经听不见了。
哭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身体里的水分都快流干了。她停下来的时候,眼睛肿得睁不开,喉咙里全是酸涩的味道,但心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她要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不是在哭完才有的,是哭着哭着自己长出来的。她必须离开这里,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兔姐的影子,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声音,她喘不过气来。她不能待在这里。
是因为她兔姐才会死的吗?
还是因为祂?
她没有答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她不离开,她会被这里吞掉的。
第二天,相渺去找了兔妹。
兔妹住在一间不大的公寓里,开门的时候头发没怎么梳,眼眶有点肿,显然也哭过。她看到相渺,没有问“你怎么来了”,只是侧身让她进去。
“我要办一场演唱会。”相渺站在玄关,声音还是哑的,“只有我一个人的演唱会。”
兔妹看着她,没有多问。
“你要做成什么样的?”
“红色的。”
兔妹点了点头。
三天后,场地布置好了。
那是一个不大的音乐厅,舞台上没有观众席,只有一盏红色的灯光,从顶部打下来,落在舞台中央。舞台旁边放着一把小提琴,还有一支立式话筒。
相渺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不是正红,是那种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她走上舞台,拿起小提琴。
没有开场白,没有报幕。她把琴托在肩膀上,闭上眼,拉响了第一个音。
琴声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拉了一会儿,停下来,走向话筒,清了清嗓子。
然后她开口唱了。
“Hi, it's been a while
Since the last time that I saw your smile”
“……”
声音不像以前那样清亮了。带着哑,带着颤,像是从嗓子的伤口上碾过去的。但她没有停下。
“Reverie, don't drift away
Please keep me here in your warm embrace
I'll trade anything for you, for one more day”
兔妹站在音乐厅的最后面,靠在墙上,听着。她没有哭,只是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相渺唱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声音几乎碎了。
“If sanity means I have to hit the road
Then I don't wanna know anywhere the wind blows”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音乐厅里很安静。只有灯管的嗡嗡声,和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声。相渺站在原地,低着头,小提琴还架在肩膀上,久久没有动。
兔妹走过去,轻轻把她手里的小提琴拿下来,放到一边,然后抱住了她。
相渺没有哭。她只是在兔妹的肩膀上靠了一会儿。
“我要离开。”相渺说。
兔妹松开她,看着她的脸,点了点头。“我帮你发声明。”
“那首歌……帮我发出去吧。”
“好。”
兔妹没有问她要去哪里,也没有问她还会不会回来。她只是学着她姐姐的样子,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好。声明发出去的时候,兔妹在最后加了一句话:“梧桐将暂时告别歌坛,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
那首一个人演奏的歌,也被发到了网上。没有配图,没有文案,只有那个红色的音乐厅,和一首不再清亮、却重得让人听不下去的歌。
相渺在发歌的那天晚上,坐上了离开的车。
她把自己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乌黑的长发,浅紫色的眼眸,右眼的眼罩。她对着车里的镜子看了看自己,觉得有些陌生。她已经很久没有以“相渺”的样子出现了。兔姐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她好像还没让兔姐真正认识自己。
兔姐认识的,是梧桐。粉蓝色头发的、右眼没有疤痕的、站在舞台上发光的梧桐。她不知道相渺的名字,不知道相渺的脸,不知道相渺曾经在羊村的生活,不知道她有一个叫喜羊羊的小弟弟。
兔姐死了。她再也没有机会让兔姐认识真正的自己了。
车是远程驾驶的,没有司机。相渺一个人坐在后座,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倒流的时光。她想把窗户打开透透气,但车窗是锁着的。车里的空气越来越闷,她的胃开始翻涌,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晕车了。
以前晕车的时候,兔姐会提前半小时到,自己先坐上去试试稳不稳、空气好不好、有没有异味。不行就换一辆,再不行再换。
现在没有兔姐了。
她一个人晕在车里,缩在后座上,闭着眼睛,等这段路程过去。
车继续往前开。
没有人问她要去哪里。
也没有人替她试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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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回羊村,歌曲名《酣梦于彼岸深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