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顾衍把方霁叫到身边，两人一起把面包和水果摆在铺开的野餐布上。周念绵带着小予和几个少年在附近采野花，把花瓣一片一片按颜色分开放好。小予采了一大把不知名的小野花，红红黄黄的，跑回陆时碑前，把花放在石阶上，小声说了一句：“这些花都给你。”

温叙白从布袋里拿出那本最新版的《微光集》。这一版的封面是林树新画的——《森林与桥》，画面从桥头延伸到远处一整片树林，每一棵树下都站着一个背书包的小人，小人旁边有一盏很小很小的灯，灯火和一年前那盏煤油灯的光连成一片。他翻开扉页，新增的结语印在正中央，只有一行字，是陈念写的：“给陆时。桥还在。所有人都在桥上。”温叙白没有把书放下，只是将那一页展开给大家看。所有人都围过来，连小予都踮起脚去看那行字。

方霁站在最后面，看完后轻轻碰了碰胸口那枚羽毛徽章。周念绵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手里的备用发绳默默递给他。方霁一愣，把发绳接过来，套在手腕上，对周念绵笑了一下。

沈知衍起身时，发现温叙白已经不在身边了。他回头看去，温叙白正带着小予站在碑后的几棵野雏菊旁边，俯身跟她说着什么。小予仰起脸，表情认真，边听边点头。然后她蹲下来，把一枝野雏菊插在土里，用手掌轻轻拍实，对温叙白说：“温哥哥，这朵花明年还会开吗？”温叙白说：“会。你插下去的，就会长出来。”小予笑了笑，又低头去摆弄那朵花。

沈知衍走过去，在温叙白身边站定。温叙白头也没回，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让他靠得更近些。山风从谷底吹上来，把四周的野花和草叶吹得一片轻响，像是有很多细小的声音从泥土里慢慢浮起来。陈念他们开始把各自的画摊开放在碑前，林树取出那块用布包着的木板，展开一看——是一整片森林。画很小，树很多，每一棵树之间的缝隙里都透出淡金色的光。江屿把一朵黄色的小野花别在画框边缘。陈念最后把自己画的桥放在最上面。林树画的森林和桥上的灯，和旧地下室里那些孩子们的画，和陆时笔记本里的那扇窗，在这个春天的午后，在同一个地方静静摊开。

“走吧。”温叙白说。他往山下看了一眼，山脚的城市正沐浴在春光里，远处的槐安桥像一道细细的线，跨过整片河滩。桥上的铜牌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针尖大的亮光。“陆时能看到的，已经不在这一块碑前了。他早就站到桥那头了。”

沈知衍握住他的手。众人开始沿着山路慢慢往回走。小予一手牵着顾衍，一手举着她采的那把野花；方霁和周念绵走在前面，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周念绵笑了，方霁的耳尖红了一片。赵翊和蒋明宇走在最后，帮蒋婉推着轮椅，蒋婉正给林树讲陆时上小学时被老师罚抄课文，因为把“光”字的一撇拖得太长，像一根羽毛。温叙白和沈知衍并排走着，他们的影子被正午的阳光压在脚边，像永远追不上又从未分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