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过。打了五年。”许国栋低下头,“以前觉得是自己脾气不好,后来才知道我是有病。去年我查出了间歇性暴躁症,想去治,但没有钱。我欠了他们五年,昨晚那一下我把儿子也弄伤了。我不追了。”他的声音到最后碎成了细沙,尾音被吞进清晨从卷帘门缝隙漏进来的冷风里。
同一天上午,沈知衍和方霁在城西一家廉价旅馆里找到了周秀兰。两个孩子睡在里屋的床上,弟弟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姐姐靠在床头,手里还攥着一件没有叠完的校服。周秀兰坐在门口的地上,背靠着门板,看到沈知衍亮出证件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我跟他说了很多次,你再打我就走。他说你走了孩子们也不会跟你。我以为他说的是真的。”她把脸埋在手心里,“昨晚他又动手了,从厨房追到卧室。我女儿挡在我前面,他推了她一把。那一刻我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我拿起车钥匙拉着孩子们冲进车里。他在后面追,开车追,撞我的车。后来他砸碎了后车窗,我儿子的胳膊被玻璃划了。我女儿当时坐在副驾驶上,一路都在说妈妈别停,别停。后来她对我说,我们不能让警察知道——要是警察问起来,就说是不认识的人追我们。”
“所以你教他们编了一套陌生人持刀追砍的情节。”沈知衍说。他的声音很轻,不是质问,只是想确认。
“是我教的。”姐姐从里屋走出来。她已经换掉了那件沾满泥浆的校服,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毛衣,看起来还是瘦,但比昨晚在医院里镇定得多。“刀是我编的,衣服颜色也是我编的。弟弟只是把我教他的话背出来。我们在路上确实看到一个躲雨的叔叔,我就指了他。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如果我说是我爸,他们不会让我和我弟留在我妈身边。我爸有修车的手艺,认识镇上的人。我怕他们让我们回去。”
方霁站在沈知衍旁边,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她抱着胳膊站在那里,和昨晚在医院里捧着水杯的样子如出一辙——全身都在害怕,但她没有退一步。他在心里想,这个女孩昨晚在暴雨里坐在副驾驶上编了一套完整的谎言,为了保护她的母亲和弟弟。她才十五六岁,却已经把家撑在肩膀上了。
“以后不用编了。”沈知衍说,声音很轻很稳,“你爸现在在派出所,他承认了所有的事。你们不用再编任何故事保护自己了。”
女孩愣了几秒,然后用手捂住了嘴。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抖动。弟弟从床上爬下来走到姐姐身边,把自己那条缠着纱布的手臂伸过去,把姐姐的校服裤脚轻轻拽了一下。
母亲从门口的地上站了起来,站到两个孩子身后,伸出手拢住他们的肩膀。这一次没有隔着车门和雨幕,没有发动机的轰鸣和碎玻璃的飞溅,只是一个寻常的清晨,阳光正从旅馆窗帘的缝隙里一寸一寸地渗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