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霁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准备好的所有审讯话术——关于法律、关于生命权、关于“善意不能成为杀人的理由”——在面对一个比他还冷静的嫌疑人时,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扭头看向沈知衍,发现师父也没有立刻接话。
“先回去吧。”沈知衍站起来,声音比平时更沉,“后续的调查会有同事跟你联系。”
苏晚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那盆铜钱草端下来,递给沈知衍。“这个你帮我送给陈奶奶的家人吧。她说过最喜欢窗台上放一盆绿色的东西。她儿子上次来看她是前年春节,坐了十分钟就走了。她走的时候手里攥着我送给她的这盆草,不是给儿子的那盆。”
沈知衍接过花盆。铜钱草的叶片圆润而柔软,在夜风里轻轻摇曳。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掌根稳稳托住花盆底部,朝苏晚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下了楼。
回去的路上,方霁坐在副驾驶上沉默了很久。车子驶过一片没有路灯的农田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闷:“师父,你为什么不反驳她?”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我觉得她做的是错的。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问过那些老人自己的答案。他们也许想留下来说一句再见,也许想等到一个很久没来的人。她把善意当成了一种特权,但善意应该是平等的。我觉得法律要判的是这个。不是她的良心。”
沈知衍没有回答。他开着车,在等红灯的时候侧头看了方霁一眼。街边的路灯透过车窗映在方霁年轻的侧脸上,那张脸上有一种办案以来逐渐熟悉的专注和笃定。他想起自己刚当刑警时,也曾在某个案子结束后坐在车里问自己的队长同样的问题。后来他在一个雨天的档案室门口找到了答案——从温叙白那句“你说话的时候让人想听你继续说下去”里找到了答案。他相信方霁也会在某个时刻找到。
回到市局,沈知衍先去了法医室。温叙白正在整理第五位老人的毒理报告,看到他进来,把报告递过去。沈知衍接过报告,但没有看,只是坐在检验台旁边的椅子上,把铜钱草放在桌上。
“苏晚说要把这个送给陈奶奶的家人。”
温叙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他面前的资料夹里翻出陈奶奶的病历复印件。第一页是一张入院登记表,上面附着一张很小的照片。照片里陈奶奶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格子毛毯,面前窗台上放着一盆植物。“是她窗台上的那盆。她怕自己养不活花草,每次浇水都不敢多浇。苏晚陪她养了很久。”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沈知衍抬起头,看到温叙白正盯着那张照片,目光里的神情和每次去公墓看陆时时一模一样。
“你想起蒋老师了?”沈知衍轻声问。
“嗯。蒋婉现在还住在养老院,她有人陪。但如果是另一个养老院里的另一个老人,没有亲人,没有学生,没有人在凌晨听到她哭。苏晚说的是真的——那些老人握着她的手并不是因为怕死,而是怕一个人。”温叙白把病历合上,抬起头看向沈知衍,“你说得对。她没有权利替他们决定终点,但她说对了一句话:那些老人走的时候至少有人握着他们的手。这本来不应该是她来做的事,但现在有人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