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第一段视频是在周一下午出现在城北中学的校园群里的。

高二三班的一个女生，在课间打开手机，看到群里有人发了一条链接。她以为是同学分享的复习资料，随手点开。视频自动播放，画面里的人是她——脸是她的脸，五官一模一样，甚至嘴角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但身体不是她的。画面中的人穿着她从未见过的衣服，做着令她浑身发抖的动作，背景里有人在笑，笑声被循环播放，像是某种劣质的、永不停歇的背景音效。

她的同桌听到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转过头时，手机已经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一道裂纹，视频还在播放。那个女生坐在座位上，两只手用力按着自己的脸，指甲陷进皮肤里，从指缝间漏出的呼吸又浅又急，整个人抖得像一片被风反复吹起的纸。

当天晚上，这段视频被转到了三个不同的学校群。第二天，又出现了第二段视频——另一个女孩的脸。第三天是第三个。每一段视频的技术手法高度一致：面部替换的算法精准到瞳孔反光，背景音的合成方式如出一辙，传播路径都从同一个匿名账号发出。

沈知衍在会议室的白板上写下第四个受害者的名字时，手里的记号笔顿了一下。四个女孩，三所不同的中学，年龄从十四岁到十七岁，彼此之间没有直接交集，也没有共同的好友圈。唯一的共同点只有两点：她们的照片都曾被上传到同一个校园社交平台，以及她们都在被换脸之后的四十八小时内选择了沉默——没有一个人主动报案。

方霁坐在会议桌最靠近白板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手指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正在做一件以前从没做过的工作：和顾衍一起，逐一联系受害者及其家长。顾衍负责和家长沟通，用他那张四十岁男人特有的沉稳面孔安抚那些愤怒到发抖或者沉默到让人不安的父母；方霁负责和那些女孩说话——或者更准确地说，负责坐在她们对面，在她们不肯说话的时候也不急着追问。

“她们不是不想报警。”方霁在会后对沈知衍说，“她们是觉得报了警也没用。视频已经传出去了，报警也不能让看过的人忘记那张脸。”

沈知衍放下记号笔，转过身。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会议室里的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苍白。“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告诉她们‘我们删掉了视频’，是告诉她们‘那不是你的脸’。能做到吗？”

方霁沉默了片刻，然后翻开笔记本，在他列的受害者名单最下面加了一行字——“告诉每个人：那是假的脸，你是真的。”

与此同时，数字取证的主力在法医室。温叙白坐在电脑前，屏幕上逐帧播放着已经被下载下来的换脸视频。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每隔几秒暂停画面放大局部，对着瞳孔反光位置截图记录。周念绵坐在他旁边的操作台前，面前并列着两块显示器，左边是所有受害者在社交平台上公开过的照片，右边是她们被换脸后的视频截图。她正在用图像比对软件一张一张地标注相似度参数，每一组数据的偏差率都被她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所有合成视频的面部光线角度都是统一的，四十五度左上角光源。”温叙白把一张比对图放大到全屏，用手指在屏幕上虚划了一条对角线，“自然拍摄的照片光线角度不可能完全一致。这四个视频用的是同一个三维人脸模型模板，只是替换了不同的面部纹理。制作者不是随机下载了她们的照片，而是有针对性地入侵了她们在社交平台上的相册，下载了多角度高清照片作为AI模型的训练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