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很黑,声控灯早就不亮了。沈知衍把手电筒调到最亮,光束切开浓稠的黑暗,照出楼梯上积着的灰尘和碎砖。走了两层,他发现身后脚步声的频率在变慢,于是放慢了脚步,和温叙白保持在两三级台阶的距离。
“怕吗?”他没有回头。
“不怕。”温叙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平稳的,但尾音略微发紧。
沈知衍想了想,向他伸出手:“楼梯很陡,地不平。你扶着我。”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知衍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搭在了他的腕上。不是攥,不是抓,就是轻轻地搭着,像是在试探什么。沈知衍没有犹豫,反手把那只手握住了。手指交叠的瞬间,他感觉到对方的指尖冰得不像话。
“你的手很凉。”他说。
“冬天一直这样。”
“现在是秋天。”
温叙白没话说了。沈知衍也没有松手,就那样拉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四楼。四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玻璃碎了一半,月光从豁口里漏进来,铺了一地银白。沈知衍用手电筒照向那扇窗户旁边的门。
门上贴着一张旧封条,封条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个字迹已经洇开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陆宅”。
这就是陆时的家。
沈知衍松开了握着温叙白的手,用钥匙小心地挑开封条。锁是老式的弹子锁,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咔嗒一声开了。门推开的时候,一股久未通风的霉味扑面而来,手电筒的光照进去,能看到空气中浮动的细尘。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用白布盖着,白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陆时大约七八岁,穿着小西装,站在父母中间,笑得腼腆。照片镜框的玻璃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一直裂到右下角,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
温叙白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看着那张全家福,眼神里有某种沈知衍读不懂的东西。
“进来吧。”沈知衍轻声说。
温叙白迈进门槛。
两个人分头查看。沈知衍检查了陆时父母的卧室,温叙白进了陆时的房间。沈知衍正打着手电筒拉开一个抽屉时,忽然听到隔墙传来温叙白的声音。
“沈队。”
那声音不同寻常。沈知衍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进陆时的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和别的房间一样,家具都用白布盖着。但书桌上留下了一个东西——一枚木质书签,可能是搬家时掉在桌缝里,后来被漏进来的雨水泡得微微发胀,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书签的形状是一片槐树叶。
除此之外,桌上只有一根烧过的蜡烛,和一段灰色的蜡油。
一模一样的灰色蜡烛。
沈知衍看着那个东西,目光沉了沉。他拿出手机对着书签拍了张照片,又把蜡烛残段小心装进证物袋。正要把证物袋收好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温叙白没有说话。
他回过头。
温叙白站在书架前面,没有在看书架上的书。他正盯着书桌侧面墙壁上的一块印记。那是多年被阳光照射留下的痕迹,墙皮比周围要苍白一些,能看出曾经挂过一张海报,方形,大约是对开尺寸。海报已经不在了,钉子还在,钉子的下面垂着一段被扯断的挂绳。
沈知衍正想开口,温叙白先说了话。他的声音比刚才轻得多,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这张海报……我记得。”
沈知衍动作一顿。
温叙白转过身来。手电筒的光侧照着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他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靠住了书架的边缘,转过头,看向沈知衍。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在交付一件藏在心里很久的东西。
“因为我认识陆时。”
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沈知衍握紧了手电,没有说话。
“我和他在同一所学校念过书。他大我两级。”安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里,温叙白一字一顿地往下说,“他失踪的前一天,在这间屋子里,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找到了一个秘密的地方,那里没有任何人对他有期待。他可以不用考第一名,不用当最好的学生,可以做他任何想做的事。他说他想带我去。”
温叙白停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刚好要去另一个城市参加竞赛,没有跟他去。”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出声。槐花的香气从窗外溢进来,浓得化不开,高一阵低一阵,像是试图填满这个屋子里的每一寸沉默。
沈知衍站在手电筒的光束之外,整张脸都处在阴影里。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把手电筒转向墙壁,让光圈落在那个海报留下的方形印记上。
然后他照见了印记边缘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那是少年人的笔迹,稚嫩,工整,写着一行小字——
“微光。”
沈知衍盯着那两个小字,目光从铅灰色的痕迹上缓缓移开,落在温叙白身上。
“温叙白。”他叫他的名字。
温叙白站在书架前,安静地回应着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沉静的、交接的坦荡。像是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一直在等一个人,让他可以把这句话说出来。
沈知衍看着他,往前迈了一步。手电筒的光在两脚之间晃了晃,晃过地板上积着的灰,以及温叙白那双干净的白球鞋。
“所以你在档案室查‘夜莺’,就是想找到他的下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