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燃夜微光二
本书标签: 现代  刑侦  双男主CP     

第二章 旧报纸

燃夜微光二

现场收队的时候,已经快凌晨四点了。

沈知衍从唱片行出来,把沾了灰的外套搭在臂弯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黑沉沉的建筑。小孩林晓已经被送去了医院做检查,人没什么大碍,就是太久没好好吃饭,瘦得厉害。他怀里那只录音机被赵翊小心翼翼地装进了证物袋,磁带还在里面,A面录满了林忆莲的老歌,翻来覆去就那一首。

《微光》。

小孩子不懂什么歌词的意思,只知道那首歌是爷爷生前最喜欢的。沈知衍听过那张专辑,里面有一句他一直记得——“长夜之中,总有一点微光,足够照亮回家的方向”。

他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弹出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是档案室的老周:“沈队,你要的那批旧档案找到了,明天直接来取。”

沈知衍收起手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路边。温叙白已经不在了。那辆银色的法医车还停在那里,后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冷白色的灯光。他走过去,透过缝隙往里看。

温叙白坐在检验台旁边,白大褂还没脱,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他写字的速度很快,一行一行的,偶尔停下来想一下,笔杆抵着下巴。车里除了仪器就是试剂瓶,只有他坐的那一小块地方干干净净的,连桌面上的解剖刀都码得整整齐齐。

“不回去?”沈知衍敲了敲车门。

温叙白抬起头,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二十八分。

“这边离市局近。”他说,“明天早上还有报告要出,不想来回跑。”

很合理的理由。沈知衍点点头,没有拆穿他。法医室在市局副楼,挨着停尸房,一到晚上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那边的休息室他进去过一次,一张行军床,一床薄被子,硬邦邦的枕头,实在不像是个能好好睡觉的地方。

沈知衍靠在车门上,往车里扫了一眼。角落里放着一个黑色的包,看形状应该是便当盒。他问:“晚饭吃了吗?”

温叙白没说话。

沈知衍了然。他转身去拿了自己的保温杯,车上还有两包没拆的苏打饼干,一起递了过去。

“先垫垫。这个点没什么开门的店了,等天亮我带你去吃早饭。”

温叙白看着那两样东西,好像在做一道很复杂的分析题。半晌,他伸手接过,轻声说了句谢谢。饼干袋子拆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脆,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像只仓鼠。

沈知衍没有着急走。他就靠在车门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赵翊讲明天的安排,耳朵却在听车里那个细碎的、咬饼干的声音。吃到第三块的时候,温叙白的咀嚼速度明显慢下来了,再过一会儿,声音停了。

他歪头看了一眼。温叙白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手里还捏着半块饼干。白大褂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线条干净利落。

赵翊走过来想说话,被沈知衍一个手势制止了。

“让他睡会儿。”沈知衍压低声音,把自己的外套从臂弯里抖开,轻轻盖在温叙白身上。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小心,几乎是屏着呼吸的,怕惊醒对方。外套的领子碰到温叙白的下巴时,他动了一下,但没醒,反而往外套里缩了缩,像只找到了暖源的猫。

沈知衍轻轻把车门带上,对赵翊说:“你开他这辆车回市局,等他睡到自然醒再叫他。钥匙别拔,暖气开着。”

“那沈队你呢?”

“我开另一辆。天亮前我要去趟档案室。”

赵翊应了一声,绕到驾驶座那边上车。车子发动的时候,沈知衍又叮嘱了一句:“开稳点。”

车子缓缓驶出巷口,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光。沈知衍站在原地目送了几秒,才转身上了自己的车。车里还残留着咖啡的苦味,他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一口——红茶,加蜂蜜,和给温叙白的那杯一样。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翻出手机,给一个多年没有联系的人发了条消息。

“张老师,我想再查查‘夜莺’案。方便的话这周见一面,说一下具体情况。”

发完,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翻涌的不是今晚的案子,而是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十八岁的自己站在社区图书馆的廊檐下,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身旁站着一个抱书的男孩。男孩的校服是藏青色的,胸口绣着“实验初中”四个字。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那个男孩。后来那张脸就印在了“夜莺”案的第一份档案上,和“失踪”两个字一起,被锁进了档案室的铁柜里。

---

天亮以后,沈知衍在市局门口的早餐铺等了十五分钟。温叙白来的时候,白大褂换成了浅灰色的卫衣,头发好像还沾着一点水汽,整张脸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格外柔软,眼眶有一点点红。

“没睡好?”沈知衍把豆浆推过去。

温叙白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接过豆浆喝了一口,微微皱了皱眉。

“太甜了。”他说。

“红枣味的,补气血。”沈知衍说着,把另一杯无糖豆浆换给他,“你气色不太好,回头给你带阿胶糕。队里有个师姐,她妈妈做这个,没什么药味,当零食吃就行。”

温叙白捧着无糖豆浆,小口喝着,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喝甜的?”

“昨晚给你的是蜂蜜红茶。”

“那个甜的我能喝。”

沈知衍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起,整个人显得格外温和可亲。温叙白看着他的笑容,视线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低头继续喝豆浆。

“对了,”沈知衍把一个塑料袋推过去,“昨晚的报告我看了,效率很高。唱片行那个案子,你提取的水痕样本帮了大忙——没有那个盐分浓度的数据,我们可能还得在楼上翻半天。老周让我转告你,干得好。”

温叙白接过塑料袋。里面是一份文件,一个用油纸包好的鸡蛋灌饼,还有一小罐蜂蜜柚子茶。

“老周?”他问。

“档案室的老周。你这份报告是他归档的,顺便让我给你带早饭。”

温叙白把鸡蛋灌饼拿在手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沈知衍已经站起身去结账了,背影挺拔,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

档案室在副楼地下二层,常年恒温恒湿,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樟脑的味道。沈知衍推开门的时候,老周正戴着老花镜整理资料,看见他进来,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牛皮纸档案盒。

“你要的都在这里了。‘夜莺’案,涉案五名少年,时间跨度十年,最早的失踪时间是……十年前的三月十五日。”

沈知衍接过盒子,在角落的桌子前坐下来。盒子很重,打开来,里面是五份档案,每一份都薄薄的,因为所有失踪现场都干净得像一间空屋子——没有指纹,没有DNA,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只有一小截燃尽的灰色蜡烛,被装在证物袋里,安静地躺在档案页之间。

他一份一份翻过去,目光停在了编号01的那份上。

照片上的少年叫陆时,十四岁,实验初中初三学生。照片里他穿着藏青色的校服,嘴角微微上扬,眉眼间带着一点淡淡的腼腆。沈知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老周喊了他两次都没听见。

他认识这张脸。

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在社区图书馆的廊檐下,他把伞递给了一个抱书的男孩。男孩接过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声“谢谢哥哥”。雨太大,他没听清男孩的声音,只记得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像这世间的东西。

那时候他以为只是萍水相逢。

后来上了警校,他无意中在社区档案里看到一则寻人启事,上面印着那张照片。他才知道了男孩的名字,以及他失踪的消息。

陆时。

沈知衍闭了闭眼睛,继续往下翻档案。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那份档案的证物清单上列着几样东西:灰色蜡烛残余一份、书包一个、文具若干,还有一样——他之前没有注意过的——一本课外书。

书名是《追忆似水年华》,第一部。普鲁斯特。

沈知衍记得这本书。不是因为他读过,而是因为当年他把伞递给男孩的时候,男孩怀里抱着的,就是这本。

他把档案翻到下一页。证物备注一栏上写着一行字:“书内页夹有一张剪报,内容为《滨城晚报》1998年6月12日第四版,《社区图书馆暑期志愿者招募启事》,来源不明。”

沈知衍的手指悬在那行字上方,停了好几秒。

他当年在那个图书馆做志愿者,就是因为这张招募启事。而这张启事被剪下来,夹在男孩看的书里。

是偶然吗?

他把陆时的档案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又翻出另外四份失踪少年的档案,逐字逐句地对比。三年前第二起失踪案,十五岁的初二学生,品学兼优,失踪前有人看见他在市图书馆的报刊阅览室待了一整个下午。两年前第三个男孩,书包里有一张学校文学社的报名表,推荐人一栏写着一个已经模糊的名字。去年第四个,手机浏览记录里有一条奇怪的搜索——“滨城旧书店地址”。

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隐隐约约有一条线在浮现,像黑夜里远处的一点光,看不清形状,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所有的失踪少年,在出事前都去过某个地方。那个地方可能是一间图书馆,一家旧书店,一个能让他们接触到旧报刊的场所。而那张1998年的晚报剪报,像是某个人故意留给他的线索。

“老周。”沈知衍站起来,把陆时的档案合上,“帮我查查,1998年6月12日的《滨城晚报》,除了这份招募启事,第四版上还登了什么。”

老周应了一声,去翻架子上那些泛黄的索引卡片。沈知衍把档案盒放回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赵翊,帮我查一下陆时——”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档案室外面有人敲门。不是赵翊,也不是老周。敲门声很有礼貌,响了三下,停了,又响了两下。像是在确认里面的人有没有在忙。

沈知衍把手机挂掉,说了声“请进”。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傍晚的光从走廊里涌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金色的斜线。

温叙白站在门口。他已经换回了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神情比早上见的时候要严肃一些。看到沈知衍,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想到你也在这里。”他说。

“查点旧档案。”沈知衍问,“你找我?”

“不是。”温叙白走进来,把文件夹打开,放平在桌上。文件夹里夹着一张旧报纸,一角被烧焦了,边缘泛起陈年的黄油色。报纸的版头印着“滨城晚报”四个字,日期是1998年6月12日。

和陆时书里夹的那张剪报,是同一天的报纸。

沈知衍的目光一滞。温叙白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唱片行那个小男孩,林晓,在警局醒过来之后一直哭。我过去帮忙做心理疏导的时候,他递给我这张报纸。他说这是他在爷爷的遗物里找到的。”

沈知衍看着那张报纸,没有说话。

“我看到第四版上的招募启事。”温叙白顿了一下,“那个图书馆的地址,离第一个失踪少年陆时的家,只有三百米。”

沈知衍没有马上接话。他抬头看着温叙白,目光里有探究,也有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温叙白的表情很平静,像只是汇报一个普通的检测结果,但他攥着文件夹边缘的指节微微发白——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沈知衍已经注意到了。

“你怎么知道陆时?”沈知衍问。

温叙白沉默了一下。

“我在整理法医档案室的时候,看到过‘夜莺’案的资料。”他说,“每一个失踪少年的资料,我都看了。”

每一个。不是随手翻到,是每一个都看了。

沈知衍想问为什么,但最终没有问出口。他收回目光,重新低头去看那张旧报纸。第四版上除了那条招募启事,还有两篇报道,一篇是市里某领导的视察新闻,另一篇是一个很小的社会新闻——

“市实验初中获全市奥数竞赛团体冠军”。

那一年陆时还没有上实验初中,但他家就住在实验初中的学区里。换句话说,他会变成那所学校的学生,而那张刊登了冠军报道的报纸,也登了他后来看到的志愿者招募启事。这两件事叠在一起,像是某种必然,又像是某个巨大的偶然中的一环。

“温法医。”沈知衍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你信不信,有些线索会自己来找你。”

温叙白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逆着光,整张脸都处在柔和的阴影中。白大褂的下摆微微晃动,空气里飘着他身上那股消毒水和草木皂液的混合香气。

过了很久,久到老周都以为没有人会再开口的时候,沈知衍听到了温叙白的声音。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沈队。陆时失踪前的那本课外书,我读过。”

沈知衍回过头看他。

温叙白的目光垂着,落在旧报纸那一行招募启事上,睫毛的阴影印在眼睑上,颤了一下。

“普鲁斯特在书里写过一句话。”他说,“‘我们记忆最精华的部分,保存在我们的外在世界。’被雨淋湿的空气里,旧书的味道里,第一次见到某个人的那个瞬间里。”

他抬起眸子,看向沈知衍。

档案室的灯光不太亮,照在他脸上是温吞的暖黄色。沈知衍忽然想起了昨晚在唱片行门口,温叙白接过那杯蜂蜜红茶时的表情——低着头,捧着杯子,像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喝了一小口。

“走吧。”沈知衍拿起档案盒和那张旧报纸,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沉稳,“我请你吃晚饭,顺便把这几个失踪少年的资料重新梳理一遍。陆时的老社区还在,吃完饭我们过去看看。”

温叙白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走出档案室。走廊里刮过来一阵穿堂风,温叙白下意识地拢了拢白大褂的领口。沈知衍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往他那边靠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风口的位置。

“新买的卫衣太薄了。”他说,“明天换件厚的。”

温叙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转回去。从沈知衍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耳尖微微发红。

“知道了。”他瓮声说。

---

档案室的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落锁的咔嗒声里,那张1998年6月12日的旧报纸被沈知衍夹在档案盒的外层,烛火熏焦的边缘在走廊的灯下泛着幽暗的光。

一条跨越十年的线,终于从尘封的旧纸堆里,露出了第一个绳结。

而线的那一头,正等着他们去牵起。

---

上一章 第一章微光初遇 燃夜微光二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