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秋。
南京城的风里已经带上了硝烟味。报童在街角喊得嗓子沙哑,说北平丢了,上海也打起来了。祝以乐抱着几本旧书,从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出来时,天色灰得像一块湿布。
她原本不该留在南京。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去了重庆,临走前给她留了一张船票。可她把票压在箱底,留了下来。她说自己还有课要上,还有学生要教,还有这座城,不能说走就走。
常安是在鼓楼附近遇见她的。
他穿一件旧呢大衣,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提着一只皮箱,像刚从北边逃难来的人。祝以乐看见他时,先是一怔,随后轻轻叫了一声:“常安?”
男人回头,眼里有久别重逢的疲惫与光。
“我以为你去了武汉。”她说。
“绕了一圈,还是回来了。”常安笑了笑,“听说你还在教书,便觉得南京未必只剩坏消息。”
他们并肩走在梧桐树下,落叶被风卷起,擦过鞋面。谁也没有提战争会怎样,仿佛只要不说,那座城就还能撑久一些。
宋向阳是在难民所里出现的。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学生装,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时总带着北方口音。他帮人抬米、分药、登记姓名,忙得额角全是汗。祝以乐见他第一面,便觉得这人眼里有火,不是愤怒,而是不肯熄的希望。
“我叫宋向阳。”他伸手,“太阳的阳。”
祝以乐握住他的手:“祝以乐。快乐的乐。”
宋向阳笑了一下:“乱世里,这名字倒难得。”
宋年比他们晚到三天。
她来时,南京已经开始下雨。她只有十七八岁,背着一只小包袱,站在难民所门口,浑身湿透,却倔强地不肯哭。宋向阳看见她,便把自己的干外套披上去。
“你叫什么?”
“宋年。”
“我们同姓。”他说。
宋年抬眼看他,声音很轻:“可我们不是一家人。”
宋向阳愣了愣,随即点头:“没关系。乱世里,能站在一处避雨,也算一家人。”
那晚,四个人挤在难民所一间漏风的屋子里。窗外炮声远远传来,像闷雷。祝以乐把最后一块干粮掰成四份,常安把灯芯挑暗,宋向阳用木板堵窗,宋年则抱着膝盖,静静听雨。
常安忽然说:“若有一日能活到太平,我想开一家书店。”
祝以乐问:“只卖书?”
“也卖热茶。”他看她一眼,“给那些走累的人坐一坐。”
宋向阳笑:“那我就去当伙计,顺便蹭茶喝。”
宋年小声说:“我可以擦桌子。”
屋里短暂地安静下来。炮声仍在远处,雨仍在下,可那一刻,他们像真的看见了太平。
后来,南京城破了。
火光从城南烧到城北,哭声被雨声盖住。常安拉着祝以乐穿过小巷,宋向阳背着宋年,四人一路向南。他们不敢回头,也不敢停。
走到江边时,天已微亮。江面雾重,船影模糊。祝以乐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城,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沉下去的痛。
常安握住她的手:“走。”
宋向阳说:“往西去,总能走到有光的地方。”
宋年没有说话,只把四个人的手攥在一起。
那一年冬天很冷。可他们仍相信,只要人还在,故事就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