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正式到来的时候,散修盟的海面上开始刮起一种奇怪的风。风从东南方向来,温暖湿润,带着远方陆地的气息,不像冬天那种凛冽的北风刀割般刮在脸上,而是柔软的、绵长的,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海面,推起一层一层细碎的波浪。沈渡站在崖坪上练剑,被这股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头发不断地拂过脸颊。
“这风叫什么?”他问。
“信风。”清崖坐在崖坪边的石头上捻着木珠,眯起眼睛望向东南方,“每年春天都会来,持续一个月左右。从修真界的东南海岸吹过来,穿过整个无尽海,一直吹到我们这里。”
“信风……”沈渡喃喃重复了一遍,想起前世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词。好像是师父说的。老散修教他认字的时候,曾经在一本泛黄的风物志上读到过——“信风者,如期而至,信而有征,故曰信风。”意思是这种风每年都在固定的时间到来,从不失信,就像最守信用的人。
他忽然想到了顾长渊。
那个人也是一个从不失信的人。他说“我等你”,就真的等了五百年。他说“我在”,就真的在。
沈渡收了剑,从崖坪上下来,沿着石板路往回走。信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他走到石屋门口,发现顾长渊不在屋里,灶台上也没有生火的痕迹。他愣了一下,转身去找。
顾长渊在散修盟入口处,和殷无极站在一起。
沈渡远远地看到那两个人的身影,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他没有走近,站在石碑后面的一丛竹子旁边,看着他们。殷无极今天没有穿那身墨蓝色的长袍,换了一件灰白色的便服,头发也用素色的布带束着,看起来不像万魔渊的左护法,更像一个普通的、远道而来的旅人。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的青黑比上次来时更深了,颧骨的轮廓也更分明,像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好好休息。
顾长渊背对着沈渡,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沈渡注意到他的脊背挺得比平时更直——那是他在面对不想面对的人或事时才会有的姿态,像一堵筑起来的墙。
殷无极在说什么。声音不大,被信风吹散了大半,沈渡只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几个词——“天衍宗”、“天道阁”、“时间不多了”。顾长渊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块被海浪拍打了太久的礁石,沉默是它唯一的回应。
殷无极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捧着递给顾长渊。顾长渊看了那枚玉简片刻,伸手接了过去。沈渡注意到他接玉简的动作不是接,是夺——很快、很用力,像是在说“给我,然后你走”。
殷无极显然也感觉到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也不是一个苦笑,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掩饰什么的肌肉运动。他后退了一步,朝顾长渊行了一礼。那礼行得很重,不是平时那种礼节性的微微颔首,而是深深弯下腰去,双手垂在身体两侧,额头几乎触到了膝盖。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信风里。
他的背影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穿过竹林,穿过石碑,消失在小径的尽头。风吹起他灰白色的衣袍,像一面褪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摇。
顾长渊站在原地,握着那枚玉简,很久没有动。
沈渡从竹子后面走出来,走到他身边。顾长渊没有转头看他,但沈渡注意到他握着玉简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师尊。”
“嗯。”
“殷无极说了什么?”
顾长渊沉默了很久。
“天衍宗在集结兵力。目标不是散修盟,是万魔渊。他们要趁我们还没有联合起来之前,各个击破。”
沈渡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时候?”
“最快下个月。”
下个月。不到三十天。沈渡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他和顾长渊的修为、散修盟的实力、万魔渊残存的旧部、天衍宗和天道阁的联军。数字在脑子里打架,怎么算都算不出一个胜算。差距太大了,大到不是靠一两个人的努力就能弥补的。
“师尊,你怎么想的?”
顾长渊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信风中显得格外清澈,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没有一丝阴霾。沈渡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犹豫、挣扎、担忧,还有那种他见过的、在顾长渊做重大决定时才会出现的东西。
决断。
“沈渡,如果我做错了决定,你会怪我吗?”
沈渡愣了一下。
“不会。”
“不问是什么决定?”
“不问。”沈渡说,“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着你。”
顾长渊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好。”
他没有说是什么决定。沈渡也没有问。他跟着顾长渊走回石屋,看着他把那枚玉简放在枕边,和那枚渊令放在一起。两枚令牌并排躺着,一枚是“渊”,一枚是“天道”。它们来自两个敌对的势力,此刻却安静地并排躺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预兆。
那天晚上,沈渡没有去崖坪练剑。他坐在石屋门口,面朝无尽海,看着信风在海面上吹出一道道白色的浪痕。那些浪痕从东南方向来,一直延伸到崖壁下方,撞在岩石上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在月光下像一片碎银。顾长渊坐在他旁边,两把竹椅并排,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
“师尊,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教我混沌诀的时候吗?”
“记得。”
“你那时候说,‘我花了五百年找到你。不是让你继续当废材的。’”
“嗯。”
沈渡笑了一下。
“我现在不是废材了。”
顾长渊转头看了他一眼。
“嗯。筑基后期,混沌九式,阴阳双剑。你不是废材了。”
“那你当初找到我的时候,想过我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顾长渊沉默了片刻。
“想过。但没想到这么快。”
沈渡笑了。他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摊在两个人之间的扶手上。顾长渊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大一小,一冷一热,在春天的信风中安静地停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