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之后,我和江屿白站在玄关里。
U盘还攥在我手里,外壳被我握得温热。他用脚把门带上,锁舌自动滑入槽位,咔嚓一声,是那种踏实的、严丝合缝的声响。走廊的声控灯透过门缝照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几秒后也灭了。
“你饿不饿。”他问。
“不饿。”
“那先把U盘插上,我陪你看。”
书房里只剩屏幕的光。我坐在椅子上,他靠在书桌旁边,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表情很安静。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方式很工整——“证据汇总_陈某”。点开之后是一层又一层的子文件夹:攻击日志、溯源报告、聊天记录、银行流水、脚本原文、时间线整理。每一份文件的命名都带着日期和版本号,严谨得像一份毕业论文的附录。
“她做事很细致。”我说。
“学网安的人,追攻击源是本能,”江屿白说,“但她追到后面,已经不是在做技术分析了。”
我点开“聊天记录”文件夹。里面按日期排列了几十张截图,是孙姐和林瑶的微信对话框。从今年年初开始,一直持续到林瑶搬进1508之后。最早的消息是孙姐发的:“他未婚妻是不是在你那边公司楼下上班?你可以先从他入手。”林瑶回了一个表情包。后面的内容越来越具体:孙姐教她怎么接近周远,怎么让他产生新鲜感,怎么在适当的时候提要求——“你得让他觉得你是被迫的,这样他不会怪你,会怪自己。”
我往下翻。翻到了婚礼前三天。
孙姐:“就是那天,她早上会去取婚纱,下午才回来。你就直接敲门,就说是他朋友。”林瑶问:“她要是不开门呢?”孙姐:“你不是有钥匙吗?他不给你了?开了门就先进去,别等她反应过来。”下一页的截图里林瑶问:“她要报警怎么办?”孙姐回了一句:“她不会。她那种人,太好面子。你越淡定她越不会怎么样。”
太好面子。
原来我在林瑶进门前后的所有反应——压着声音说话、没有当场发作、一个人关上门之后再哭——全部在孙姐的预判之内。她花了三年时间研究我,从我离职前的邮件签名档到我开会时的说话方式,从我和周远吵架之后会沉默几天的习惯到我收拾房间的顺序。她把我的性格摸得比我自己还清楚。
但我还是做了所有她没算到的事。我把旧锁拆了,把地板上的碎片一颗不漏地扫干净了,把那个人的东西全部打包放在对门贴了便利贴,然后穿上我最喜欢的那件婚纱,跟一个在酒馆里认识的、比我小的男生拍了一整套比任何正经婚纱照都好看的照片。而她还在对着我的防火墙一个一个地试密码。
翻到最后一个文件夹的时候,我停住了。名字叫“地铁站录音”。点开是一段音频文件,时长一分四十秒。我按了播放。
先听到的是地铁站的背景噪音——广播声、人声、列车进站的呼啸声。然后我的声音从笔记本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很清楚:“你是谁?你知道什么?”接着是陈念的声音,颤抖着,语速很快:“虚日你会知道答案。”然后是脚步声、她的背影跑远的声响。最后是一段近在咫尺的杂音——可能是谁在几米外举着手机录下了整段对话。音频文件的备注栏里写着:录音设备型号疑似iPhone 13,录音者位置推断为出站口东侧立柱后方。
“孙姐的人就在地铁站里,”江屿白说,“陈念找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最怕的不是自己暴露,是怕那个录音的人认出她。”
“认出她了吗?”
“认出了,”他说,“所以那天晚上之后孙姐知道了有人在帮你的忙。但她不知道是谁。她只知道有人在地铁站把‘虚日’两个字传给了你。所以她把这两个字写进脚本里,想逼对方现身。她以为对方会慌。”
他把电脑合上,屏幕暗了,书房里只剩台灯暖黄色的光。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九月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一点桂花的甜味。
“你不告诉我这些,是不想我害怕。”我把U盘从接口上拔下来,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但你知不知道,我刚发现系统被攻击的时候,第一个想法是什么?”
“是什么?”
“是你会不会也被人盯上了。不是我自己怕不怕。是怕你因为我受牵连。”
他安静了两秒。然后他从书桌旁边站直了,向我伸出手,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
“那你现在知道我不会。”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浅棕色,在暖黄色的台灯光里很干净。他没笑,没安慰我,没有说“好了好了都过去了”那种空话。他就站在那里,拉着我的手,等我自己缓过来。和在酒馆里递纸巾的时候一样,和在草坪上替我提裙摆的时候一样。从头到尾,他的方式从来没有变过——不是替我把问题解决,是在我面对问题的时候站在我能碰到的地方。
“走吧,”我说,“排骨凉了不太好,但我们自己可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