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盒子

苏渺渺愣了一下。

“本来想今天早上给你的，但那样就没惊喜了！而且我总觉得在学校送礼物太正式了，怪尴尬的，所以就想着放学路上给你。怎么样，惊不惊喜？”

苏渺渺低头看着那个粉色的盒子。蝴蝶结确实系得不好，一边大一边小，包装纸也折得不平整，有一角还翘起来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许棠的声音忽然小了一点，带着一点不确定，“我包了很久，但……可能包得不太好……”

“没有。”

苏渺渺接过盒子，声音很轻。

“很好了。”

她没有很大的表情，没有惊呼，没有拥抱，没有红眼眶。但她的手指在盒子上停留了很久，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谢谢，许棠。”她说。

许棠看着她，好像想从她脸上找到更多情绪的痕迹，但最后只是笑了笑，用力挥了挥手：“那我走啦！明天见！记得拆礼物哦！”

“明天见。”

许棠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苏渺渺站在门口，又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个粉色的盒子，才把它小心地收进书包里，拉开拉链，确定放好了，才推开门。

门刚推开一条缝，什么东西碎在地上的声音就从里面炸开来。

“苏若天你是不是有病！大白天你喝什么喝！”

“你别……你别管我……”

“我不管你我管谁？你看看这个家还有没有样子！”

推门的声音似乎惊动了里面。争吵声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戛然而止。

苏渺渺走进玄关，换鞋，把书包放在鞋柜上。客厅里，母亲江舒正蹲在地上捡碎玻璃，手上的动作有些匆忙。父亲苏若天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半罐啤酒，目光躲闪地看着别处。

一切都很安静。如果不是地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渍，如果不是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酒味，刚才那场争吵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江舒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渺渺回来了？今天累不累？”

“不累。”

“那先洗手，饭菜在桌上，妈给你热过了。”

苏渺渺应了一声，去洗手间洗了手，坐到饭桌前。桌上摆着一荤一素一汤，卖相一般，但分量很足。她拿起筷子，安静地开始吃饭。

父亲没有上桌。母亲坐在对面，也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

没有人说话。

苏渺渺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筷收拾好放进水槽，然后拿起书包：“我回房间写作业了。”

“好。”江舒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有些远了，“早点写完早点睡。”

苏渺渺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反手锁上。

门锁咔嗒一声扣紧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睛。门外没有传来争吵声——也许父母还在客厅，也许他们已经吵完了，也许他们只是在她面前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都无所谓了。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课本和作业本。数学卷子、英语完形填空、物理练习册——她按部就班地开始写，速度不快不慢，每一道题都认真做完。

写完最后一题，她把笔放下，从书包里拿出许棠送的那个粉色盒子。

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淡蓝色的音乐盒，很小巧，大概只有巴掌大。苏渺渺拧了两圈发条，音乐盒叮叮咚咚地响起来，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很轻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她把音乐盒放在书桌的角落里，让它自己慢慢转着。

然后她从笔袋里摸出那支钢笔，拧开，旋转，取出钥匙。

书桌第三层抽屉，复习资料，木板夹层，小孔，钥匙拧动，卡嗒。

第四层弹开，碎屏的手机安静地躺在那里。

苏渺渺拿起手机，点开收藏夹里的舞蹈视频。屏幕上的女人又开始跳了，水袖翻飞，身姿轻盈。

她把手机靠在台灯座上，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站起身，退了一步，在房间仅有的一小块空地上，轻轻地、无声地跟随着视频里的动作。

手臂展开，手腕翻转，腰肢微弯。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地板不会发出任何声响。她像一只藏在深水里的鱼，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在沉默的舞蹈里慢慢舒展开来。

没有人知道这个“完美”的好学生，在每一个深夜，是这样度过自己的时间的。

也没有人知道，今天是她的十五岁生日。

音乐盒还在转。

手机的屏幕还亮着。

苏渺渺跳完最后一遍，弯腰去关手机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屏幕上，那条视频的播放量显示的是——她重复看了很多次。

她关掉手机，锁好夹层，合上抽屉，把钢笔旋回原样。一切恢复如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关掉台灯。

黑暗里，苏渺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隔壁没有声音。整个房子都很安静。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十五岁快乐。”她在心里说。

然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