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了,保重。”
我明白,泉中伊顿公爵手中的白色脑仁是尤加特拉希生命树的神经中枢,我必须要去切断它,多多他们才有逃脱的机会。
但我也明白我这一跃,对于一个患有渐冻症的人来说代表了什么。
不过这也没什么,毕竟就算我不跳进泉里,我也迟早会被要命的渐冻症送上西天。与其在之后被我这顽症折磨死,倒不如做做好事,帮他们逃脱,算是我这引导者送给他们的最后一份礼物。
他们的路还很长。
我一跃而下。
切断中枢后,说实话,我没什么很不舒服的感觉,只是一时有点晕,然后意识开始渐渐模糊。
只能断断续续听到有人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声音,像是在……哭吗?是那几个小鬼?
快要完全没意识时,一股力将我拉进泉底。
我奋力睁眼一看:“洛基?!”
他不说话,叼着我一直往泉底引。
我只感到原本身上沉重的感觉消失了,不能动的右手可以动一点小弧度,身上的筋骨似乎被什么东西疏散开了。
密密尔泉……原来是可以治渐冻症的吗?
原本做好了要和DoDo永别,和羽之重逢的准备,结果这个准备还是做早了吗?
我暗笑。
到泉底,我只能倒在那里,没什么力气动,一点一点感受肌肉重新长回,血管疏通的每一点变化。
这每一次的变化很小,似乎要呆在这很长时间。
无妨,省得墨多多在我回去时用我和他们分别时的话调侃我,浪费口舌。
意识再次模糊……
密密尔泉的休养似乎是静养,想让我在泉底沉睡,而在泉底沉睡的时候,慢慢治好我的渐冻症。
我就随着意识而游走。
眼前是一片漆黑,渐渐幻化为一片光亮。我揉眼,再睁眼,终于是看清了。
病房。
白色的墙壁,横条病号服,消毒水的味道,和手背密密麻麻的针眼。
我的身体并不受控制,但却在动。自己下了床,自己出了病房,然后自己进了另一间病房。
我呼吸一滞。
病房里是希燕,伊戈尔,于飞飞。
身体朝他们跑去,然后很小声和他们商讨着什么。我在这副躯壳里细细听着。
“那就这样说好了。我们就在半夜,在希燕的这间病房汇合,从窗户翻出去,都清楚了吗?”
希燕轻轻点头:“知道了。”
于飞飞拉上我的手:“唐大队长,我们能成功吗?真不会被那些医生护士发现?”
伊戈尔在旁沉默地听着。
我的躯体说着:“当然不会。实在不行,我们就把他们撞飞硬闯出去呗。放心好了,胆小鬼。”
于飞飞只是不服气地瞪了我一眼。
我回到病房,在床下抱出小狼洛基。
“洛基,今晚我们就溜,记得在看到医生护士的时候给我们报个信。”
洛基听话的蹭了蹭我的手背。
夜晚,医院里没那么多值班的医生,也没用上我那瞎说的撞飞人的方法,倒是很顺利地逃了出去。月亮在天上,静静看着我们的行动,成为羽之的见证人。
眼前一片黑……
再是一片光亮,换了个场景。
我感觉我的躯体似乎长大了一些。
这次伊戈尔的神情很奇怪。虽然他平时就是沉默的,那天也依然沉默,但是他那天的笑却很牵强。平时的笑是温暖的,发自内心的,始终在我们旁边看着我们,默默守护着。那天,他不仅笑的牵强,还常走神,叫他不应,最后拍他时才像是被吓了一跳似的回过神来。当时我觉得有些奇怪,但没太多想。
第二天,手里捏着伊戈尔的绝笔书。
“唐,再见。”
接着转换。
光是很亮的光,透着淡淡的紫色。黑暗中追逐出来后,眼前是一片薰衣草的花海。
漫山遍野的薰衣草,人都是薰衣草的味道了。
有个少女在薰衣草中蹦跳着,肆意奔跑,张扬地笑。眉眼弯弯,声音如清脆的银铃声:“晓翼!”
那是希燕。
我曾在回到唐人街的那段时间里多次回忆这段记忆,但从没像这次一样这么清晰,她很鲜活,就在我面前,跑着,笑着,总给我一种直觉,她肯定还是活着的。她不该就这样死了的,至少……也不能只留一封信就走啊。
眼前景象消散,接着便是一封绝笔书。署名希燕。
“唐,答应我,我走了之后,照顾好飞飞。”
然后是一阵晕眩,最后是与于飞飞一起坐在旅途返程的火车上。
“队长,如果我们都走了,你还会冒险吗?”
“队长,要是我明天就走了,你会怎么办,能照顾好自己吗?”
“队长,要是我们先走了,你会想我们的对吧?”
“队长……”
……
我当时还没想过那么多,我只当他当时在胡思乱想。
直到第二天,第三封绝笔书。于飞飞也不见了踪影。
我拿着三封绝笔书,泪都流不动了。
我一封一封重新读着,希望能找出开玩笑的迹象,但谁又会拿这个开玩笑?
我只恨自己为什么说是很快就要死了,但却迟迟不走,苟延残喘看着一封一封接一封绝笔书,看着他们一个个从我眼前消失,我又变成了孤身一人。
接着是唐人街。
奶奶……去世了。
我压下一切情绪,带着接下来遇到的DoDo。
我不停地给他们设置谜题,演了好几场戏欣赏他们的窘态。
虽然他们每次都被我捉弄得很狼狈,但还是成长了。
我也渐渐在他们身上看到了羽之的影子。有时,看着他们对话,看着他们对着我制造出的难题分析,看着他们面对困境时一个个团结的样子,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我的羽之。
他们可以成为下一个羽之,也有能力超越我们的成绩。当然,是在我们早早结束羽之的职业探险的情况下。
恍然如梦一场。
眼前再次模糊,不断黑了下去,这密密尔泉造成的回忆终是要结束了。我也终于真的要沉睡了。
最后在眼前透出的,却是那片薰衣草花海。
像是睡了好久好久,我有点醒了。动了动右手,很流畅,看来已经完全好了。
突然后颈被一股力提着,向水面移动。看来洛基也醒了。
但是可能因为刚醒,洛基并未完全恢复体力,在快到水面时体力不支,又有下沉的趋势。而我,也同样刚醒,而且甚至没醒透,身体虚弱,眼睛都睁不开,自然无法帮上什么忙。
本来打算就沉下去算了,却有几只手拖着我和洛基,向上举着,浮出水面。
出水的那一刻,再次一阵晕眩,什么也看不清,也听不清,只有咕噜咕噜的水声。
意识恢复时,是躺在密密尔泉旁边的地上,眼前有些模糊。洛基躺在我的旁边,也昏迷不醒。我也没什么力气去叫醒他,也能躺在地上干望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几个小身影朝我跑来。
“唐晓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