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明把宿舍门推开的时候,旺财正蹲在床铺上,两条胳膊撑在膝盖前面,屁股撅着,姿势介于人坐和狗蹲之间。他听见门响,脖子噌地转过去,鼻子抽了两下——汗味、洗衣粉味、键盘塑料壳被手心捂热的味、还有王小明早上吃的那碗泡面残留的调料包气息,熟悉的气息裹在一起,瞬间让他放松下来。
“你蹲那干嘛呢?”王小明把钥匙扔桌上,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拧开矿泉水瓶盖灌了一口,“跟个看门狗似的。”
旺财没回答。他从床上跳下来——膝盖弯了一下,但好歹站稳了——然后走到宿舍墙角那面落地的穿衣镜前,站定了,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这镜子是上一届学长留下来的,右下角裂了道缝,镜面蒙着一层擦不干净的灰印子,照出来的人影稍稍有点变形,像隔着一层浑水看东西。
镜子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黑头发,单眼皮,下巴有点尖,嘴唇干得起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灰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腕上面两指,露出两条光溜溜的、没什么肌肉的前臂。肩膀不宽,个子倒不矮,但站姿别扭——重心往后倾,后腰微微弓着,好像随时准备往地上趴。
旺财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慢慢往下移。胸口、肚子、腰、屁股——裤子后面那块布料平平整整的,什么都没有。
它转过身,把后背对着镜子,扭头往后看。屁股还是那个屁股,两块裤布料子裹着两坨肉,没有毛,没有尾巴,连个尾巴根儿的凸起都没有。它试着动了动后腰的肌肉——那块它在村里用了十一年控制尾巴的肌肉群还活着,神经反射还在,意念一过去,肌肉就抽了一下。
但镜子里的屁股纹丝不动。没有蓬松的黄毛甩起来,没有尾巴尖弯成问号的弧度,没有高兴时哗啦啦左右摇摆的节奏。只有裤子后面随着它扭腰的动作起了几道褶子。
它又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抽到第三次的时候,腰都跟着扭起来了,整个人像在跳一种极其难看的秧歌——屁股左扭右扭,膝盖一弯一弯的,双手不自觉地往前伸,肩膀跟着腰的节奏上下晃。
王小明的矿泉水瓶停在半空中。他看着陈旺对着镜子扭屁股扭了整整十秒钟,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再变成一种深沉的、连骂都懒得骂的绝望。他把水瓶放下,深吸了一口气:“陈旺。你在干什么。”
旺财的动作停了。它扭过头看着王小明,眼神认真而困惑,好像在思考一个极其严肃的哲学问题。然后它张嘴了:“尾巴...没有。”
“废话。”王小明说,“你是人,人没有尾巴。”
“人没有。”旺财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音量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光秃秃的屁股,然后伸手往后腰摸了一把——隔着裤子,手指头摁到的只有尾椎骨末端那一小块微微凸起的骨头。
这是它仅剩的尾巴。一截蜷在皮肉里的、摸都摸不出来的尾骨。村里老张头说过,人以前也是有尾巴的,后来进化没了。旺财当时趴在院子里听,不太懂进化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这故事挺惨的——连尾巴都没了,那还怎么摇?怎么表达高兴?怎么跟身边的人亲近?
它现在懂了。真他妈惨。
王小明看他摸屁股摸了半天,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一包饼干拆开,掰了一半递过去:“行了别摸了,吃点东西转移注意力。你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奶茶和包子就没正经吃饭。”
旺财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习惯性地往前凑了凑,脑子里某根筋猛地绷紧,瞬间刹住动作。它把脖子硬生生往后仰了半寸,然后往左偏,装作在看桌上的电脑屏幕,动作生硬得像个生锈的机器人。王小明明明察觉到了,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表情看了它一眼。
不能莽撞。不能越界。旺财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人是靠脸相认、靠言语交流的,不是凭着本能随意靠近。早上那个马尾女生已经用一巴掌教会了它这个规矩,中午食堂里那些异样的眼神又强化了一遍,下午课堂上一百多人的哄笑,更是把它牢牢钉在耻辱柱上。事不过三,它今天已经把不合时宜的举动做了个遍,再乱来,王小明可能真的会直接把它送进安定医院。
王小明完全没察觉旺财脑子里的紧绷与挣扎,他把剩下半包饼干推过去,翘起二郎腿,打开电脑,随口问了句:“你今晚还去图书馆不?”
旺财从饼干里抬起头,点了点头。
“那个女的,到底是谁?你什么时候认识的?”王小明问完这句话之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今天上课汪那一声,要是被她知道了,她还能见你?”
旺财的耳朵——不,它的耳朵现在是人耳朵,但控制耳朵后面那块肌肉的本能还在——动了一下。它的脸色从正常的黄白变成了微微泛红的黄白。它把饼干塞进嘴里,嚼得很慢,用这个动作争取思考时间。然后它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不骂我...变态。”旺财艰难地把这四个字串起来,舌头在牙齿中间绊了两下,但说出来的句子是完整的,语法是对的。它进步了。
王小明看他一眼,没说什么,转头对着电脑点开了课程表。屏幕上的蓝色光映在他眼镜片上,遮住了他的眼睛。过了好几秒,他才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说了句:“那你去了安分点,别再做出让人误会的举动。人家不骂你,不代表你可以放肆。”
“知道。”旺财把最后一口饼干吞下去,舔了舔嘴唇。
天色暗下去的时候,王小明去食堂打了两份饭回来。旺财坐在床铺上,背靠着墙,鼻子在半空中一下一下地抽。王小明推门进来的一瞬间,它不用看就知道他今天打了什么菜——红烧鸡块(酱油放多了,八角味太重)、清炒油麦菜(炒老了,锅气发苦)、米饭(东北大米,陈了一年的,不是新米)。这是它的狗鼻子在这具人身里唯一还能正常发挥的功能——甚至比当狗的时候更灵敏。人的鼻腔虽然比狗短,气流通过的路径没那么曲折,但鼻黏膜上的嗅觉受体似乎在魂穿的过程中被重新调校过了。它能在隔壁宿舍泡面的味道里分辨出老坛酸菜味还是红烧牛肉味,能闻出楼下洗衣房用的是汰渍洗衣粉不是雕牌,甚至能从王小明脱下来的袜子上,闻出操场草木与塑胶跑道的气息。
可这份灵敏,反倒让它越发无所适从,空有一身野兽的本能,却要处处克制、步步小心。
王小明把饭盒放在桌上,掰开筷子递过来。旺财接过筷子——握法是错的,三根手指头捏着一根,另一根夹在虎口上,姿势像捏骨头,但好歹能把菜夹起来了。它扒了两口饭,眼睛一直往窗外瞟。
天彻底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平行四边形。图书馆今晚的自习室开放到晚十点。
“几点去?”王小明嚼着鸡骨头问,声音含含糊糊的。
“天黑。”旺财说。
“已经黑了。”
“再...黑一点。”它不知道怎么解释。天黑得越彻底,周遭的气味就越干净。白天的气味太杂——食堂油烟、汽车尾气、几百号学生的香水发胶汗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大杂烩。晚上气温降下来,空气里的水汽少了,地面往上返的气味稳定了,才能清晰捕捉到那股指引方向的独特味道。它要去古籍室找人,就得在从宿舍到图书馆的路上,重新确认一遍空气中那股朱砂檀香味还在不在。
八点半的时候,王小明把电脑合上,站起来从衣柜里掏出一件外套扔给旺财:“穿上。夜里凉。”旺财接过外套,笨拙地把胳膊往袖子里塞——左右搞错了两次,第三次才穿对。王小明帮他把领子翻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在检查一个即将出战的士兵有没有把鞋带系对。
“记住,”王小明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要随意凑近别人;第二,不要往地上蹲;第三,没事别随便出声——你那张嘴不该出声的时候太吓人。第四——”他顿了顿,“如果那个女的真的要帮你,你就老实跟她说你的情况,别再隐瞒。”
旺财听着这些话,喉咙里滚了一声低沉的呜咽。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被人护着、惦记着的暖烘烘的冲动,那份冲动顺着血脉涌到后腰,引得肌肉又不自觉抽了一下。
出门的时候,走廊上安安静静的。二楼拐角那间宿舍传出来打游戏的声音,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旺财走在前面,王小明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走廊,下楼梯,推开宿舍楼的后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凉丝丝的,带着绿化带里刚浇过水的泥土味和图书馆方向飘来的老砖墙粉尘味。
旺财在夜风里站了一秒钟,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朱砂。檀香。旧纸。还是那股味,比中午淡了些,但方向很清楚——图书馆三楼东侧。气味在空气里铺出一条看不见的路,比任何GPS都准。
它迈开步子往前走。王小明在身后喊了一句:“慢点!你他妈不是去叼飞盘!”
旺财没理他。后腰的肌肉又抽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莫名的冲动,而是因为它终于找到了明确的方向,终于有一个目标,能让它摆脱这具身体带来的无措与迷茫。沈青禾说让她去找她,它此刻,正走在去往她身边的路上。
校园小路上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旺财的影子在地上拖着两条腿,脊背微微往前弓,步态还是不太像人——膝盖抬得太高,落地的时候脚掌先着地再踩实,脚趾还不自觉地往地上抓一下,像狗用肉垫感知地面的震动。但它走得很快,方向没有任何犹豫。
路过操场的时候,它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鼻子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一丝别的东西。腐烂木头味。湿冷泥土味。腥甜味。和白天一模一样的味道,从校园西北角古槐的方向飘过来。不是被夜风吹过来的——因为西北方向不是今晚的上风口。那味道是逆向扩散的,像一滴墨在水里往外晕,无视了风向,直直缠了过来。
旺财的后脖梗子瞬间绷紧,一层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地冒出来,头皮发紧,太阳穴突突直跳。它的双腿条件反射地想往下蹲——这是野兽感知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压低重心,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但它没蹲。它硬撑直了膝盖,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怎么了?”王小明在后面问。
旺财摇了摇头。它不知道怎么解释古槐底下有东西在动,更不知道怎么解释那东西的气味一天比一天浓重。它只知道一件事——如果沈青禾能察觉它身上的异常,那古槐底下那股诡异的气息,她一定也能感知到。找到她,就能问个明白,就能找到化解自身异样的办法。
图书馆的轮廓在前方渐渐清晰。那是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教学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瓷砖缝隙里积了多年的灰,在灯光下显出暗黄色的条纹。三楼东侧的窗户,有一扇没有亮灯。
旺财看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鼻子又抽了一下。朱砂檀香的味道越来越浓了,近在咫尺。
它加快脚步,后腰又抽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心绪波动,而是因为它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离真相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而那股从古槐方向追过来的阴冷气味,也在身后,越逼越近。
狗从来不怕直面危险,只怕不知道危险藏在何处。如今它清楚自己正奔赴答案,也明白危险紧随其后,反倒心里踏实了不少。
至少今晚,不用再对着镜子,徒劳地扭着屁股,寻找那具人身里根本不存在的尾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