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那声闷响,像谁往地上摔了块半冻的猪肉。
老黄狗旺财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它刚才还叼着从垃圾桶翻出来的半个肉包子,正琢磨着找个没人的角落好好享用,下一秒世界就翻了天,视野里柏油路面打着旋儿扑向鼻子,耳中灌满了刺耳的刹车声和女人的尖叫。它的身体在滚烫的发动机盖上弹了一下,像个被顽童甩出去的破布口袋,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血从嘴角淌出来,热乎乎的,带着股铁锈气。旺财想爬起来,四条腿却像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摊在地上。它那沾满灰尘的尾巴最后抽动了两下,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妈的,老子还没吃那半个包子呢。
这是旺财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一个清晰的念头。随后的意识开始变得稀薄,像一碗掺了太多水的狗粮,搅和搅和不开了。它听见自己心跳声越来越慢,越来越闷,像远处擂响的破鼓。呼吸变得费劲,每吸一口都像从湿棉花里往回拽气。
然后就冷了。
不是刮风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凉。旺财的爪子开始发麻,耳朵也渐渐听不见周遭的嘈杂——有人喊“快叫救护车”,有人在骂“谁家的狗”,还有人举着手机咔嚓咔嚓拍照。这些声音像被按进了水底,闷闷地传过来,越来越远。
它模糊的视线里,忽然多出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凭空出现在距离地面三尺高的地方,像有人在空气这块大布上撕开了一条缝。缝隙的边沿参差不齐,里面涌动着化不开的浓黑,偶尔有幽绿色的光点像溺水的萤火虫一样从缝隙里飘出来,在空中闪两下就灭了。旺财的脊梁骨本能地炸开——尽管它现在连炸毛的力气都凑不齐——那是一种刻在老狗骨头深处的恐惧,比小时候被村口屠夫用扫帚撵还要深刻的寒。
阴缝。
它当然不知道这个词,但狗知道什么是不干净的。旺财的喉咙里滚出最后一声低沉的呜咽,那是警告同伴“快跑”的声音,可现在它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缝隙里的黑雾像活物一样翻涌着,忽然探出几缕,缠上了它渐渐僵硬的躯壳。
下一刻,旺财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形的怪力拽了出去。
那种感觉怪异极了——像是有人拽住它的后颈皮往外抽,可被抽出去的却不是皮肉,而是更轻的东西。它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还瘫在柏油路上,舌头歪斜,眼睛半睁,瞳孔已经散了。而它自己却越升越高,越变越轻,轻得像个肥皂泡。
魂魄。
老黄狗旺财的魂魄,被阴缝里涌出的古怪力量薅了个正着。那股力量不容分说,裹挟着它往那道黑漆漆的裂口里灌。旺财拼命拱腰打挺,四条魂腿在虚无里乱蹬,却一点用也没有——那股力量硬得像铁索,冷得像井水,拽得它脑瓜子嗡嗡作响。
眼前开始闪画面。
旺财瞪大了眼睛,看见无数陌生的场景像走马灯一样从身边刮过去。一座破落的山村土地庙,庙前的石阶上趴着条大黄狗——那是它自己年轻时候的模样,皮毛油亮,眼神凶狠。画面一翻,大黄狗在田埂上追着一只野兔,耳朵贴在脑后,四蹄腾空,快得像搭了弓的箭。再翻,它叼着半截耗子从村东头昂首阔步地回家,尾巴翘得笔直,威风得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这些是它的记忆。
可紧跟着,不属于它的画面也涌了进来。一面被烟熏得焦黑的老君神像,像前摊着三枚生了绿锈的铜钱。一片灰扑扑的战场,折断的枪杆歪插在泥里,空中飘着烧纸钱的灰烬。一群披着皂衣的人推开朱漆大门,门里黑雾翻涌,隐约能看见无数青白的面孔挤在雾里张口嚎叫。一座吊脚楼下摆着口黑漆棺材,棺盖上压了七盏油灯,灯焰在无风中齐齐转向南方。
画面越转越快,越转越乱,旺财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只飞速旋转的铁桶,脑浆都晃成了浆糊。它想叫,可喉咙里发不出声。它想咬住点什么稳住自己,可周围的虚无根本无处下口。就在它以为这条老命彻底交代了的时候,所有画面骤然消失,像断了电的屏幕,眼前剩下一片浓稠的黑暗。
然后它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直接烙进意识里的,冷得像从地缝灌进来的三九寒风,古板得像磨了千年的石碾——
“此魂阳寿未尽,吾不收。”
另一个声音随后响起,年轻些,也急躁些,像被上司骂了的小公务员,嘟嘟囔囔地顶嘴:“尊使,阴缝已撕至此地,您总不能让我空手回去吧?这魂魄都抽出来了,再塞回去还不是得费大力气?”
“那是你的差事,与本官无关。”
“您——”
声音戛然而止。
旺财只觉得那股裹挟自己的力量忽然一顿,像绷到极限的皮筋啪地断了。紧接着,它被一股更大的力量狠狠拍向另一个方向——不是阴缝深处,而是相反,朝着来时的路。它在黑暗里翻滚,坠落,魂体被撕扯得像一块抻到极限的破布,每一条魂丝都疼得它汪汪大叫,可出口的全是无声的嘶哑。
快要散架了。
就在它觉得自己快被这股力量碾成碎片的时候,下面忽然亮起一点光。那光是昏黄的,温暖的,像是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点了一盏煤油灯。旺财下意识朝着那点光扎过去——狗天生知道,有光的地方兴许就有活路。
轰!
一声闷响,像一记炸雷劈在了后脑勺上。
旺财猛地睁开眼。
首先灌进鼻子里的,是一股冲得它差点厥过去的味道。汗臭、脚丫子味、发霉的被子、泡面汤、还有劣质洗衣粉那股刺鼻的香精气。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锅馊了的泔水桶被踢翻在它面前。旺财的鼻子疯狂抽搐,胃里翻江倒海。它活这么大,从来没闻过这么离谱的味儿——就算是村口那间半年没掏过的茅厕,都比这多了几分纯朴。
紧接着它注意到了更可怕的事。
它趴着的地方不对劲。
不是它熟悉的狗窝——那窝是它在村东头老槐树下用爪子和嘴巴辛辛苦苦刨出来的,铺了干草和从晾衣绳上偷来的破毛巾,冬暖夏凉,舒服得很。眼下身下这东西又窄又硬,像块铁板,上面铺了层薄薄的褥子,褥子上全是人的汗味。旺财转了转眼珠子,发现自己离地面高得离谱,它这辈子都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过,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更吓人的——
它看见了手。
它自己的手。
那两只东西就搁在它脸前,没有毛,没有爪,没有厚实粗糙的肉垫,光秃秃的,白森森的,五根手指像是被扒光了皮毛的耗子尾巴,又细又软,难看极了。旺财吓得本能想站起来往后退,结果身体一使劲,一股完全陌生的感觉从全身各处涌了过来。
它的腿不对。
它的脊背不对。
它的脖子、屁股、耳朵——全都不对。
旺财拼命低头往自己身上打量,越看心里越发毛。它身上的黄毛呢?它那身引以为傲的、冬天里厚实暖和的黄毛呢?现在这身皮肉光溜溜的,像被拔干净毛的褪毛鸡,除了一些部位勉强糊了点稀疏的汗毛,整个就是一块秃肉。它的爪子——不对,是手——慌乱地摸向自己的脸,摸到的是平的鼻子、小的嘴、软的耳朵。
耳朵不是竖的,是贴在脑袋两侧的,圆乎乎的一小片。
它的耳朵呢?它那双能听见三条街外耗子喘气的耳朵呢?!
旺财惊恐地张开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濒死的呜咽。可出口的不是清亮响脆的汪汪,而是一声含混的、哑涩的、像被人掐住喉咙挤出来的怪异呻吟。这声音吓得它自己都闭了嘴,牙齿咔嚓咬合在一起,险些咬着了舌头。
旺财整个僵在了那块铁板床上,脑子像被灌进了一锅滚烫的浆糊,呼噜噜翻着泡地混乱。它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校门口那一撞,紧跟着是阴缝、画面、两个听不明白的声音吵架,然后——然后就到了这里。
它这是被扔到哪儿了?
旺财的目光在昏暗里慌张地扫来扫去,看见头顶是粉刷过的天花板,墙角有蛛网,床边搁着一张窄桌,桌上堆着书、塑料袋、一只搪瓷缸子和几支笔。窗户开着条缝,夜风灌进来,把蓝色的粗布窗帘吹得微微晃动。窗外黑漆漆的,有路灯的橘黄色光晕透进来。
这是人的房子。
旺财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涌上来的恐慌,试着把混乱的脑子理顺。它是条老狗,活了这么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好吧,这场面确实没见过。但它不能慌。当务之急,它得先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它动了动那五根软塌塌的手指,捏了捏拳头,又松开。这动作很别扭,像是穿了件不合身的棉袄,胳膊肘子都在绷着劲儿。它试着扭动后腰——狗习惯了用摇尾巴来表达情绪,可现在那地方光秃秃的,再怎么使劲也只有腰胯在拧,尾巴梢连个影都没有。
尾巴没了。
这个念头让旺财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它那蓬松的大尾巴啊,冬日里卷起来能当枕头,打斗时竖起来能唬对手,高兴了甩得像拨浪鼓,不高兴了夹在两腿间也透着一股窝囊相——现在没了,全没了。
旺财盯着自己这具新躯壳发愣的时候,肚子忽然咕噜噜叫了一声。这动静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饿,陌生的是这肚子的位置好像高了点,叫起来的气路也不对。它下意识想伸出舌头舔舔鼻子——狗心闷的时候总这么干——结果舌头伸出来,舔到的不是湿漉漉的鼻头,而是嘴唇。
软塌塌的两片肉。
旺财愣了一瞬,然后不信邪地又舔了一下。还是嘴唇。它慌了,把舌头伸到最长,拼命往上够,想够到鼻子尖。可这人的舌头压根儿没那么长,哪怕把舌尖抻直了,也离鼻头差了半截指头的距离。它在床上徒劳地仰着下巴,舌头在空中抖得像条濒死的泥鳅,最后只能绝望地缩回去。
连鼻子都舔不着。
这日子没法过了。
旺财的脑子像开了锅的粥,各种念头咕嘟嘟往上冒。它得理清楚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肚子饿?尾巴没了?鼻子舔不着?不对,这些可以往后放。最要紧的问题是——它现在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只光秃秃的白手,又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五根。它再用脚——下面那两只也不一样了,长长的,没了肉垫,脚趾头也短得可怜。它试着用后脚挠挠耳朵后面,结果膝盖弯了半天,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也没挠着。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一身引以为傲的皮毛、尖利的犬牙、厚实粗粝的爪子、四只带着肉垫的蹄子、蓬松得能当枕头的尾巴、能听见耗子在墙里打洞的耳朵——全他妈没了。现在它套在一具秃毛的、软塌塌的、连脚趾头都抓不住地的人壳里。
旺财的胸口涌上一股巨大的委屈。它想不起来自己做过什么孽,怎么就落了这么个下场。它给村东头的老张家看了八年门,一窝耗子都没放进门;它见着生人就叫,见着熟人摇尾巴,从来不咬人;它甚至连村里的猫都让三分,被挠了脸都只翻个白眼跑开——它这么厚道的一条狗,怎么就被塞进人的皮囊里了?
没等它把这个问题想明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那是拖鞋趿拉趿拉踩在走廊瓷砖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它这扇门前停住了。紧跟着,门把手动了动,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一道手电筒的光柱照了进来。
旺财下意识想呲牙,嘴唇抽了抽,露出来的却是一排白森森的、钝得连骨头都啃不动的平牙。它只能死死盯着门口,浑身的肌肉紧绷起来,屁股后面光秃秃的地方本能地抽了一下——那是想夹尾巴的反应,可惜现在无尾可夹。
手电光后面,探进来一张胖乎乎的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