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选好的桌边坐下,点了一杯热美式,加半包糖。侍者把杯子端上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是八点五十三分。
阳光开始从东侧的佣兵凉廊方向斜射进来,把整个广场一点点照亮。清洁工已经撤了,第一批游客开始从南边的巷口涌出来,零星几个,举着手机拍旧宫的塔楼。
广场从寂静中被唤醒,鸽子从屋顶扑下来,落在石板缝里啄食昨夜的面包屑。
林砚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双手捧着温热的咖啡杯,看着广场东南角的那个拱门。
昨晚回到公寓,林砚冰将没有看的消息一个个看完,然后郑重其事的和姚羽轩说了见面的时间地点。
他的怒吼声还在耳边回荡,他的威胁的信息还在手机屏幕上闪烁,但林砚冰还是静下了心来,发送了消息。
事实上,她无法想象姚羽轩将会以什么样的外貌,什么样的神态出现。他会生气吗?还是后悔愧疚?
八点五十八分。
姚羽轩出现在那里。
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胡子刮过,头发梳过,看起来像是精心收拾过。
但林砚冰注意到他穿了一件她从没见过的浅灰色风衣,领子皱巴巴的,下摆一边高一边低。
这个细节是林砚冰后来在回忆里反复想起的,因为姚羽轩从来都是一个会把衬衫袖口折叠得一丝不苟的人,他绝不允许自己身上出现任何"不体面"的破绽。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步伐克制而缓慢,穿过渐渐多起来的人群往她这个方向走。
他走得很稳,但林砚冰注意到他的手是攥着的。他的右手攥着左手的手腕,指节发白,像在用力固定住自己。
这似乎和她以为的盛气凌人或怒气冲冲的形象不一样。
他走近了。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她面前的咖啡杯,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玻璃窗、旁边的遮阳伞、空旷的开阔地带。她选的位置,一览无余,没有任何可供遮挡或逼近的盲区。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她对面坐下。
铁艺椅子在石板地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冰冰。
他叫她,声音沙哑,像是一夜没睡。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她指的是佛罗伦萨
林砚冰两只手插在牛仔外套的口袋里,指甲隔着布料掐着掌心。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查到的...你Ins小号点赞了附近一个咖啡店的定位。
她沉默着。

我打了你电话,一直是关机。
他继续说,声音又低又慢,像生怕说快一个字就会把她惊走

我知道你不想接。我就来了。
林砚冰注意到他的食指和拇指无意识地搓着椅子的把手,那是他以前紧张时惯用的手势。
他每次做答辩、演讲、重要面试之前都会这样搓手指,她以前总笑他,说他把那截塑料把手都搓薄了。
可她现在笑不出来。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节拍混乱,像一台被扯掉了调速器的缝纫机。
她太熟悉他了,熟悉到哪怕看到他这副模样,她都能在零点几秒之内辨认出他是不是在"演"。她曾经无数次在他道歉的时候盯着他的眼睛,想找出表演的痕迹。
可她每次都找不到,于是她只能责怪自己多疑、不信任、不懂得接受温柔。
但这回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她口袋里的指甲掐进掌心的那一点痛感变成了麻木。
她没有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表演。
她只看到一个原本体面、骄傲、永远知道怎么让自己看起来完美的人,此刻灰头土脸的坐在自己对面,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一个不敢再往前一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