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心神惶惶的商队管事,云舟破开长风,继续向前疾驰。
越往前行,天地间的风貌愈发迥异。遥遥天际尽头,一道横贯千里的庞大轮廓缓缓自地平线上浮现,巍峨苍茫,镇压一方大地。
这便是天工城。
与林衍过往所见仙气缭绕、亭台缥缈的修真古城截然不同。
此地无流云道韵,无洞天清辉。
它更像一头蛰伏万古的钢铁洪荒巨兽,盘踞苍茫原野之上,通体由青铜、精铁与万钧巨石浇筑而成,充斥着霸道凛冽的造物威压。
百丈高墙并非寻常砖石堆砌,而是由亿万枚精密齿轮、厚重青铜板块、活体玄金机械层层咬合拼接。阳光洒落,冰冷金属流转森然寒光,冰冷又威严。
城墙之上,数十条如山岳般粗壮的蒸汽管道蜿蜒盘绕,贯通整座巨城。每隔数息,便有滚滚白雾喷涌而出,伴随沉闷雄浑的机械轰鸣,震彻四野,撼动人心。
满眼皆是震撼人心的炼器工业大道之美。
“这就是天工城……”
林衍立在云舟船头,眸光震颤,忍不住心生惊叹。
仙家城池求缥缈超脱,而这座巨城,承载的是硬生生雕琢天地、锻造乾坤的厚重伟力。这里没有仙道飘逸,却有着碾压一切的霸道秩序与磅礴底蕴。
苏清鸢素手轻扬,操控云舟缓缓降速,穿透城门上空流转的淡蓝色阵法光幕。
城门值守兵卒身披贴合身躯的外骨骼玄铁战甲,甲胄铭刻层层符文,手持灵纹长枪,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每一位入城之人,戒备森严。
当看到云舟船身镌刻的天机阁徽记时,一众守卫神色微缓,例行登记过后,抬手放行,不敢阻拦分毫。
踏入城内,一股独属于天工城的气息扑面而来。
焦炭灼热、灵铁冷冽、玄机油醇,三种气息交织相融,化作这座古城独有的味道。
脚下街道由漆黑青金石铺就,平整宽阔,可供百车并行。两侧建筑风格诡异而恢弘,是仙道古法与机关造物的极致交融。
飞檐斗拱古韵犹存,楼阁梁柱之间,却镶嵌着巨大的铜制轴承、轮转机关,檐角悬挂熠熠生辉的发光晶石灯,古今相融,别具杀伐厚重之美。
街道行人络绎不绝,川流不息。
有衣袂飘飘、修行正统仙道的修士,更多的是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匠人工匠。他们背负沉重工具箱,步履匆匆,神色专注,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造物大道之中,全城无闲人,步步皆忙碌。
“此地之人,皆是步履匆匆,从未见半分闲散。”林衍轻声感慨。
“天工城,不养庸人,不纳闲客。”
苏清鸢声线清冷,淡淡道出这座古城的铁律。
“此地规矩迥异天下,修为高低从不是身份标尺,手艺与造物,才是唯一的尊卑秩序。”
“顶尖炼器师、阵法师、傀儡师,可受全城尊崇,地位堪比宗门宗主。反之,即便是元婴大能,若无造物之才、无工匠之能,在此地也只是寻常凡人,无人高看。”
一语道破天工城核心道规,格局瞬间拉开。
二人沿中央主街一路向北,目光齐齐望向城中心那座刺破云层的巨塔——千机塔。
这里是整座天工城的绝对核心,也是墨老坐镇、藏尽世间造物秘辛的神工坊所在地。
一路行至繁华商圈,正当二人即将靠近千机塔之时,前方街道骤然大乱!
人群惊恐四散,慌乱避让,原本通畅的街道瞬间被强行清空。
一队黑红战甲的卫兵蛮横冲撞人群,步履霸道,气场凛冽。为首一名铁甲将领,胯下战马燃烧幽幽幽冥鬼火,四蹄踏地,寒气四溢。他手中倒刺长鞭猛然甩动,刺耳鞭声炸响长街!
“宁王府征用此街!闲杂人等立刻退避!敢阻拦者,格杀勿论!”
霸道蛮横的喝声碾压全场,威势逼人。
沿街工匠、商贩、百姓尽皆面色发白,仓皇退至道路两侧,眼底满是畏惧,更藏着隐忍的愤恨,却无人敢出言反抗。
强权压城,民不敢语。
林衍眸光微沉,当即拉着苏清鸢退至一旁铁匠铺的屋檐之下,避开混乱中心。
目光扫过前方,只见一众宁王亲兵蛮横跋扈,正对街边一间百草堂药铺大打出手。掌柜苦苦哀求,却被粗暴推开,门口精巧的铜制药碾、灵草器具尽数被砸毁,狼藉满地。
嚣张跋扈,目无规矩。
“宁王府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林衍眸光掠过一抹冷厉锋芒,心底杀意悄然滋生。
“别冲动。”
苏清鸢及时按住他的手腕,声音低而沉稳。
“天工城立有铁律‘止戈令’,城内严禁私相争斗,唯有公开生死决斗方可出手。宁王府势大根深,嚣张归嚣张,绝不敢公然触犯城规。”
“我们初来乍到,立足未稳,当务之急是寻到墨老,不宜无端节外生枝。”
林衍深呼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与战意。
他知晓苏清鸢所言句句属实,隐忍蛰伏,方为上策。
二人避开封禁街道,绕道前行,终于抵达千机塔之下。
整座巨塔通体由万年寒铜浇筑而成,螺旋塔身直插云霄,塔身密密麻麻镌刻着亿万道古老星轨纹路,道道灵光隐现,交织成一片无形天地道网,玄奥莫测。
塔身偏僻侧门旁,悬挂着一块锈迹斑驳的简陋铁牌,字迹潦草却苍劲有力——神工坊。
看似平平无奇的小门,却藏着整片天工城最深的秘辛。
“就是这里。”
林衍上前,正欲抬手叩门,厚重的青铜大门竟自行“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一个满头乱发、满脸黑灰污渍的老者探出头来。
他身着破洞兽皮围裙,手上油渍遍布,手里还攥着半只啃剩的烧鸡,模样邋遢随意,毫无半点高人风范。
可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眼底却藏着洞悉天地的璀璨精光。
“臭小子,总算知道来了?老夫还以为你陨落在皇城风波里了!”
老者瞪眼呵斥,语气粗暴,可眉眼间藏不住重逢的欣喜与暖意。
正是墨老!
“墨老,让您久等了。”林衍心头一暖,郑重拱手行礼。
墨老冷哼一声,目光越过林衍,落在身侧气质清冷、绝尘脱俗的苏清鸢身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通透,上下细细打量一番,啧啧出声:
“可以啊小子,长进不小。天机阁的冰山小阁主都被你护送至此,看来这一路,你活得倒是精彩。”
苏清鸢微微颔首,礼数周全,神色依旧淡漠清冷:“墨老前辈。家父命我护送林衍平安抵达,如今任务已了,晚辈便先行告辞。”
“急着走做什么?”
墨老随手一把拽过林衍,大步将人拉入工坊之内。
“既来之便安之,喝杯热茶再走不迟。如今天工城暗流汹涌、乱象丛生,外面危机四伏,并不安稳。”
“况且……老夫有一桩关乎天地存亡的天大秘辛,要让你们一同见证。”
林衍与苏清鸢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底的诧异,顺势抬步,走入神工坊之中。
工坊内观,与外表简陋截然不同。
内部空间浩瀚宽阔,琳琅满目的机关零件、上古图纸、傀儡半成品堆砌四周,处处皆是炼器痕迹,浓郁的造物道韵充斥整片空间。
大厅正中央,一尊丈高紫金熔炉熊熊燃烧,炉火诡异妖异,紫金色火光跳跃不息,热浪翻滚,蕴含无尽玄奥力量。
墨老快步走到熔炉前,神色瞬间褪去随意,变得无比肃穆凝重。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枚巴掌大小、泛着淡淡金光的古朴残片,郑重无比地投入熊熊炉火之中。
“小子,睁大眼睛看好。”
墨老声音低沉厚重,字字沉重。
“这几日我一直在修复这枚上古遗物残片,原本以为只是寻常造物碎片,直至方才彻底解封,我方才知晓——”
“其内封存的,是尘封万古的天道绝密!”
残片入炉的刹那,紫金色炉火骤然暴涨!
嗡——
一道璀璨光影自熔炉上空升腾而起,化作一片真实立体的虚空全息影像。
画面展开,满目破碎星空,诸天崩塌,混沌翻涌。
一座无上宏伟的太古巨城悬浮星空之中,正在寸寸崩裂、轰然坍塌,无尽文明残骸坠落混沌。
废墟之巅,立着一道一袭白袍的模糊身影。
人影无面无貌,气质淡漠万古,凌驾诸天,宛若天地规则本身。
他缓缓抬手,朝着崩坏虚空轻轻一点。
一指落,星空寂灭,巨城湮灭,万千文明彻底化作虚无齑粉!
画面至此定格,随后缓缓消散。
整片工坊,死寂无声。
林衍浑身僵立,头皮发麻,一股极致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
这一指之力,碾压万物!
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强者!
碾压天使长加百列,凌驾天机阁主之上!
这已然不是修士之力,而是……审判天地的天道权能!
“此乃上古匠皇留存的记忆碎片。”
墨老面色凝重至极,缓缓道出惊天秘辛。
“那白袍者,号为——审判者。”
“他是天道亲定的执行者,执掌诸天清洗大权。每千年现世一次,抹杀所有超脱天道掌控、威胁天地秩序的文明与强者。”
“我渊家先祖,从上古时代开始,便因掌握逆天神道造物术,可造器抗天,被审判者列入万古必杀名单,世代遭天道忌惮、永世追杀。”
话音落下,墨老转头死死盯住林衍,目光灼热、坚定、决绝。
“你以为我千里迢迢召你来此,只是为了取一柄神兵?”
“错!”
“我要你拿起的,是逆抗天道、颠覆宿命的大旗!”
墨老指着熊熊紫金熔炉,沉声开口:
“此炉所炼,乃是万古唯一弑天神兵——弑神刀!”
“诸天万物,皆受天道庇护,唯独此刀可斩天道、伤审判者!”
“只是神兵未成,还差最后两道关键契机——你的至尊血脉,以及……镇天令的无上本源之力!”
轰隆!
一道惊雷般的真相,狠狠砸在林衍心底。
他终于彻底明白,天工城的水深,远非世俗权斗、宗门纷争可比。
此地埋藏的,是延续万古的天道阴谋,是一场关乎万界存亡、众生宿命的逆天大局!
就在这时!
急促慌乱的拍门声骤然炸响门外,伴随着年轻工匠惊恐急促的嘶吼:
“墨老!大事不好!!”
“宁王府大批亲兵围死了神工坊!他们污蔑我们私藏魔教余孽,不讲任何道理,要强闯搜查、查封工坊!”
砰!
墨老脸色骤沉,一掌狠狠拍在身旁石台之上,怒火彻骨!
“好一群狗仗人势的东西!真是挑在最要命的时刻上门!”
他骤然转头看向林衍,眼底凝着决绝锋芒。
“小子,时间彻底不够了。”
“你做好踏入这场万古逆命棋局的准备了吗?”
林衍五指死死攥紧,右臂肌肤之下,淡淡青铜龙鳞悄然浮现,冰冷坚硬,血脉之力隐隐沸腾。
他侧首看向身侧的苏清鸢。
本该就此离去的天机阁少女,此刻非但未走,反而三尺青锋已然出鞘,清冷身姿静静立在他身侧,无声并肩,共迎危机。
无需言语,皆是默契。
林衍抬眸,眼底锋芒乍露,嘴角勾起一抹凛冽桀骜的冷笑。
“天道棋局也好,宁王府势力也罢。”
“今日,我便亲手试试——”
“这挡在我前路的一切,究竟有几斤几两!”
风起工坊,杀机暗藏。
初入天工城,第一战,即刻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