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至,偌大的虞朝皇城陷入死寂,连巡夜禁军的甲叶摩擦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刺骨的夜风卷着寒意,掠过朱红宫墙,刮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咽,静得让人心脏发紧,连呼吸都成了惊扰这份死寂的罪过。
林衍循着苏婉儿暗中传来的隐秘路线,避开皇宫正门层层布防的禁军与灵阵暗哨,猫着身子钻进一条布满青苔、散发着腐臭潮气的废弃排水暗渠,悄无声息潜入了这片常人绝难踏足的皇宫禁地。白日里流光溢彩、金碧辉煌的宫阙楼阁,此刻褪去所有繁华,只剩黑压压的轮廓,高耸的宫墙拔地而起,如同洪荒巨兽的獠牙,将头顶的夜空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阴冷与压抑,仿佛连天地灵气都被尽数吞噬,只剩令人窒息的死寂。
“小子,务必收敛气息,步步当心!”脑海深处,器灵老鬼的声音破天荒褪去平日的散漫,满是凝重与警惕,“这皇宫禁地的煞气重得邪门,根本不是帝王居所该有的祥和之气,反倒像一座埋了万千枯骨的巨大坟冢,处处透着诡异!”
林衍抿紧双唇,没有应声,只是将自身灵力运转到极致,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隐匿气劲,如同鬼魅般在宫墙阴影里快速穿梭,脚步轻得落雪无声。他此行的目标,是皇宫最北端的观星台——那是虞朝皇室世代祭祀天地、观测星象、祈福国运的无上圣地,也是九皇子派人传信,约定与他碰面、共商营救先帝大计的地方。
越是靠近观星台,周遭的灵力波动便越发紊乱暴戾,空气中的煞气也愈发浓郁,甚至能隐约闻到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当那座高耸入云的石质高塔终于映入眼帘,林衍骤然顿住脚步,瞳孔微微一缩,心头的不祥预感瞬间攀至顶峰。
这哪里是一座用于祈福祭天的神圣高台?
整座观星台由漆黑如墨的玄铁石堆砌而成,台身密密麻麻刻满了扭曲缠绕、形如鬼爪的诡异符文,清冷的月光洒落其上,符文竟泛着渗人的暗红色光泽,如同活物般缓缓搏动,恰似人体里流淌的血管,透着说不出的邪恶。塔顶没有预想中的浑天仪、观星盘等祭天仪器,反倒悬空悬浮着一口硕大无朋的青铜棺椁,棺盖半掩,缝隙中源源不断散发出令人魂飞魄散的死寂气息,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魔气,让林衍周身的血液都近乎凝固。
“这就是九皇子口中,复活先帝的仪式场地?”林衍心头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分明察觉到,棺椁之中藏着的,是足以毁灭一切的邪恶力量,绝非什么先帝残魂。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脚尖轻轻点地,身形如同展翅的黑鹰,裹挟着凌厉的劲风,径直掠上观星台塔顶。
可就在他双脚落地的刹那,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观星台上,空空如也,空无一人!
没有卧病在床、亟待相助的九皇子,没有被囚禁、生死未卜的父亲,就连此前暗中联络他的神秘紫袍青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那口巨大的青铜棺椁孤零零悬在半空,棺口垂下数条粗如手臂的黑色锁链,锁链末端深深没入石台地面,牢牢锁住棺身。
而锁链环绕的地面上,密密麻麻铺满了泛黄的符纸,每一张符纸上都用猩红朱砂写着一个名字,林衍定睛细看,心脏猛地一沉——纸上竟全是虞朝当朝文武重臣、各大世家嫡系家主的名讳,一个不少,尽数罗列!
“是圈套!这根本不是复活仪式,是献祭大阵!”林衍瞬间醍醐灌顶,周身灵力瞬间暴涨,手死死按在腰间剑柄之上,眼神冰冷到了极致。他从一开始就落入了精心布置的死局,所谓的救父、结盟,全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哈哈哈哈!不愧是能执掌镇天令的天选之人,反应倒是迅捷,只可惜,你醒悟得太晚了!”
一道癫狂刺耳、充满恶意的笑声,骤然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穿透夜空,震得观星台符文都微微颤动。
话音未落,观星台四周的黑暗中,骤然亮起数十盏幽绿如鬼火的灯笼,灯光昏沉诡异,将周遭映照得如同阴曹地府。灯笼亮起的瞬间,原本隐匿在黑暗里的无数阴影,缓缓化作一个个身穿黑袍、面容被狰狞鬼面遮挡的身影,他们手中握着滴血的弯刀,刀身萦绕着黑色魔气,正是令整个大陆闻风丧胆的黄泉殿杀手!
而在这群杀手的簇拥中央,一架青铜轮椅被缓缓推至台前,轮椅上坐着的身影,让林衍眼神愈发冰冷。
那人一身明黄蟒袍,袍角绣着五爪金龙,脸色苍白如纸,双目深陷,看似病弱不堪,正是对外宣称卧病不起、命不久矣的九皇子。可此刻的他,哪里有半分濒死的病态?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极致的疯狂与贪婪,嘴角勾起一抹残忍阴狠的笑意,周身散发的暴戾气息,比黄泉殿杀手更甚三分。
“九皇子。”林衍声音冰冷刺骨,周身剑气隐隐迸发,“苏婉儿传信,说你一心救父,愿与我联手,原来这就是你的救父之法——用满朝文武、万千生灵的性命,去献祭邪物,你简直丧心病狂!”
“救父?”九皇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嗤笑出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鄙夷,“那个懦弱无能、昏庸无道的废物,也配当本殿下的父皇?不过是个碍眼的傀儡罢了!本殿下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父子情深,而是至高无上的力量,是掌控天下、主宰苍生的神权!是让整个大陆都匍匐在我脚下的绝对实力!”
他猛地抬手,狠狠撕开胸口的蟒袍,露出苍白的胸膛,心口处赫然镶嵌着一块血红色的晶石,晶石随着他的心跳剧烈搏动,源源不断将魔气注入他的体内,让他的气息愈发癫狂。“林衍,别做无谓的抵抗,把你身上的镇天令交出来,本殿下念你天赋异禀,可赏你一个痛快,让你死得毫无痛苦!”
话音落下,九皇子眼神骤然一厉,手臂狠狠一挥,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黄泉殿众听令,杀!将他碎尸万段,取他精血,献祭魔神!”
“杀!”
数十名黄泉殿杀手同时暴起发难,身形化作一道道快到极致的黑色残影,周身魔气翻滚,手持滴血弯刀,铺天盖地般朝着林衍扑杀而来,刀光凛冽,封死了林衍所有退路。与此同时,地面上写满名讳的符纸无火自燃,熊熊黑火瞬间升腾,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火焰包围圈,将林衍死死困在核心,黑火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想要镇天令?就凭你们这群魑魅魍魉,也配?”林衍眼中寒芒暴涨,周身战意冲天,他深知今日已无退路,唯有浴血搏杀,才能闯出一线生机,再也没有丝毫保留。
“神门,开!”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林衍识海深处轰然炸开,这一次,他没有压制半分力量,强行催动灵力,开启了识海深处那扇尘封的青铜神门。
刹那间,一股源自上古、苍茫古老的恐怖气息,如同海啸般席卷整个观星台,压得周遭空气都近乎凝固。林衍的右臂瞬间覆盖上一层坚硬的青铜色鳞片,鳞纹流转着神秘神光,原本漆黑的瞳孔彻底化作纯粹的金色,威严如天神,身后更是缓缓浮现出一尊模糊却无比伟岸的巨大虚影——那是一尊身披上古战甲、手持开天巨斧的天神虚影,俯瞰苍生,自带一股镇压万物的无上神威!
“这是……真正的神威!”九皇子脸上的疯狂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取代,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失声惊呼,“不可能!你才不过凝元境修为,怎么可能承受得住神门开启的反噬,还能引动天神虚影!这绝对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因为我是林衍!”
林衍仰天怒吼,声音震彻夜空,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速度快到留下道道残影。
下一秒,冲在最前方的一名黄泉殿杀手,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头颅便已然冲天而起,鲜血喷涌而出。林衍周身金色拳风横扫,力道摧枯拉朽,直接将三名围攻上来的杀手轰成漫天血雾,余劲不减,震得周遭杀手纷纷倒飞出去。
可随着厮杀持续,林衍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那些被他击杀的黄泉殿杀手,喷涌而出的鲜血非但没有落地,反而化作一缕缕猩红雾气,顺着石台地面的诡异符文,源源不断地钻入悬空的青铜棺椁之中,每死一人,棺椁上的血色纹路便亮上一分,棺身的震动也愈发剧烈。
“他是在借我的手杀人,用杀手的精血献祭,唤醒棺中的邪物!”林衍心头大骇,瞬间明白了九皇子的险恶用心,自己从始至终,都是这场献祭仪式的棋子!
“快停下!小子,别再动手了!”老鬼在林衍脑海中焦急大喊,声音里满是慌乱,“那青铜棺里封印的根本不是神,是魔!是上古时期被镇天令初代主人封印的魔神残躯,一旦彻底苏醒,整个皇城、乃至整个大陆,都会沦为人间炼狱!”
林衍咬紧牙关,嘴角溢出鲜血,看着青铜棺椁剧烈震动,一股毁天灭地的邪恶气息,正从棺身缝隙中不断泄露,周遭的空气都被魔气污染,变得粘稠刺骨。
“九皇子,你疯了!这等邪物一旦出世,苍生涂炭,你也会万劫不复!”林衍厉声呵斥,眼神满是震怒。
“炼狱又如何?苍生死活与我何干!”九皇子状若疯癫,七窍缓缓流出血丝,却依旧不管不顾,眼中只剩对力量的偏执,“只要能获得毁灭一切的力量,就算毁了这天下又何妨!魔神大人,快醒过来,助我成就霸业!”
他猛地嘶吼一声,伸手狠狠拔下心口的血色晶石,五指用力,瞬间将晶石捏得粉碎。
“以吾之精血,祭献苍穹天地,恭迎魔神降世!”
噗——!
一大口滚烫的精血从他口中喷出,化作一道血箭,径直射向半空的青铜棺椁。
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裂响,响彻整个观星台,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青铜棺椁,竟在精血与魔气的滋养下,裂开了一道细小却致命的缝隙。
紧接着,一只干枯如柴、布满黑色纹路、指甲长而尖锐的鬼手,缓缓从裂缝中伸了出来。那只手出现的瞬间,观星台上的黑火瞬间熄灭,连头顶的月光都被魔气吞噬,整个天地骤然陷入无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那只鬼手散发着幽幽黑芒。
“吼——!”
一声非人的狂暴嘶吼,从棺椁中爆发而出,震碎了周遭的空间,掀起阵阵空间涟漪。林衍只觉胸口如同被万斤重锤狠狠砸中,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观星台的石壁上,石壁瞬间龟裂,一口鲜血忍不住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衣衫。
而此刻的九皇子,脸上的疯狂彻底被极致的恐惧取代,他看着那只缓缓挥动的鬼手,身体抖如筛糠,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不……不可能,它不该是这样的……它不需要我的献祭,它要吃了我,它要吞了我的魂魄!”
那只魔神大手仿佛无视了周遭的黄泉殿杀手,带着毁天灭地的气息,径直抓向九皇子的轮椅,魔气所过之处,黄泉殿杀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瞬间被吞噬殆尽,化为飞灰。
“救我!林衍,快救我!我错了,我不该招惹魔神,你救救我!”九皇子彻底崩溃,坐在轮椅上绝望尖叫,再也没有半分皇子的威严,只剩求生的本能。
林衍挣扎着从碎石堆中爬起,浑身剧痛难忍,灵力几乎耗尽,可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逃。若是让这魔神残躯彻底破棺而出,不仅他会死,整个皇城的百姓,整个大陆的生灵,都将遭遇灭顶之灾。
他擦去嘴角的血迹,金色的瞳孔中没有了丝毫畏惧,只剩前所未有的坚定,对着脑海中的老鬼沉声问道:“老鬼,告诉我,有没有办法重新封印它?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我也要试!”
“只有一个法子,可这法子……是死路一条。”老鬼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叹息与无奈,“你以自身精血为引,催动镇天令全部力量,彻底引爆识海青铜神门,将你的灵魂作为封印燃料,才能重新镇压魔神残躯。但这么做,你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么……”林衍惨然一笑,脑海中瞬间闪过天工城里翘首以盼的苏清鸢,闪过悉心教导他的墨老,闪过那些信任他的伙伴,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若我一人之死,能换这世间安宁,护身边之人周全,倒也值得。”
他缓缓站直身体,拖着疲惫却坚定的身躯,一步步朝着那只恐怖的魔神大手走去,周身金色光芒愈发璀璨,镇天令从他体内缓缓浮出,悬浮在头顶,散发着镇压万物的神光。
“你不是想要精血吗?今日,我便让你吃个够!”
林衍双手高举过头顶,镇天令的金光与他身后的天神虚影彻底融为一体,古老的符文在他周身流转,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响彻天地的怒吼。
“镇天令,听我号令——”
“以我之魂,为祭,以我之血,为引,封!”
金光万丈,瞬间冲破黑暗,朝着青铜棺椁席卷而去,可就在金光即将触碰棺椁的刹那,观星台下方,一道纤细却迅捷的身影骤然掠至,一道清冷的声音急急传来:“林衍,不可!留着魂魄,尚有生机,封印之法,我有破局之策!”
话音未落,一道白色灵光从天而降,径直撞向林衍身前的金光,硬生生打断了他的封印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