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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人藏棺

三元执命

青州城南,百草堂。

孙掌柜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春瘟刚过,店里的存货被掏空了大半,他正在把最后一批新到的川贝母分装进药屉。听见门口风铃响,头也没抬:“对不住,今儿盘点,不抓药——明儿赶早。”

“孙掌柜,是我。”

孙掌柜的手顿了一下。他把川贝母放下,扶着柜台站起来。刘安的左眼淤血已消了大半,颧骨上那道被墟气割出的细口结了痂,身后还跟着苏玥、苏然。铁三拎着黄铜秤杆站在门口,秤杆尾端那截竹筒里新添了两根铜针——是从铜锣镇关帝庙后头竹林里赵家私盐窖的井壁石缝里取出来的,针身符文与破军遗物中残留的第七块残片路线完全吻合。

“孙掌柜,您在百草堂坐诊快三十年。三十年前受过一回重伤,碾轮压的,左臂骨折,肋骨断了四根,躺了大半年才能下地。那回重伤是谁帮您治的。”刘安没有寒暄,在他对面坐下。

孙掌柜没有回答。他走到店门口,把门板一块一块上上去,闩死。然后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把左手搁在柜台上。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旧伤后遗症,在清河时刘安见过很多次,每次都是这样。

“老夫这辈子一共受过两回重伤。头一回是三十多年前,碾轮压的,左臂骨折,肋骨断了四根。第二回是二十年前,帮一个不该帮的人换骨。那人叫刘基。”孙掌柜把左手翻过来,虎口朝上,“他不光求我帮他换骨,还求我帮他保管一样东西。那东西不能藏在任何地方,只能藏在活人体内,骨痂包着,任何观测都穿透不过。所以他等于是把东西和罪责一起交给了我——我替他保管,也得替他担这份责。”

他把左手虎口处那道陈年旧疤按在柜台上。疤很老了,边缘都磨圆了,但刘安用残片贴上去的瞬间,疤下骨痂深处一块极小的碎片在执命图共鸣中微微震颤——震颤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块残片都轻,骨痂太厚,执命之力被压了二十年,仍在缓慢往外渗。

“他托你保管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这块残片的铭文是什么。”

“‘冢’。第六残片铭文‘冢’,镇锁命魂。太祖当年用这块残片镇过三元司七十二位执命使的命魂,让他们死后不得超生。刘基把残片带出来之后那些人才能走。”

“那你自己呢。骨痂包住残片二十年,残片的执命之力会渗进骨头里。你的左手会一直抖,不是碾轮压的后遗症,是残片在骨痂里很轻很轻地发颤。”

“老夫知道。他换骨之前就告诉过我,残片一旦填入骨痂,这辈子都会跟着我。但他说这块残片太重要——是唯一能克制‘灭’残片的禁术,将来他儿子要是真走到那一步,需要同时掌握‘冢’和‘棺’才能对抗他。”孙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戥子,搁在柜台上。戥子是黄铜打的,秤杆细如竹筷,秤盘只有铜钱大小。这些年他在百草堂称了无数药材,从来不用这把戥子。

“他说过时间太久老夫如果记不住,就用戥子。现在你来了,戥子给你。”他把戥子推到刘安面前,“残片在虎口骨头里。老夫这只手抖了二十年,早就习惯了。但残片不能一直留在老夫体内——二十年前你爹嘱咐过,刘安要是来取,不得犹豫,直接取骨。”

苏玥往前迈了一步:“孙掌柜,取骨会废掉您的左手。”

“废就废。这手抖了二十年,抓药早就不利索了。以前是怕东西托付不出去不敢废,现在你来了,这手也该歇歇。”孙掌柜把左手摊平在柜台上,虎口朝上,“动手。”

铁三从门口走进来,把黄铜秤杆往柜台上一搁。苏玥解下腕上那两块碎玉和半罐黄柏膏,又让苏然去后院叫刘婶备最好的续骨药。刘安取出第五块残片按在孙掌柜虎口的旧疤上,用执命图之力穿透骨痂裹住残片——骨痂极厚,二十年裹得密不透风,残片在骨痂里嵌了二十年,执命之力极弱极细地从骨缝渗出来,他把四块残片拼成的半个玉盘贴上去,玉盘和骨痂里那粒碎屑终于完成同频共振。骨痂从内侧裂开,一块小指盖大小的玉质残片随着骨茬被轻轻推出虎口。

孙掌柜整个过程中没有哼半声,只是右手指节攥得发白。骨痂剥离时,他的左手虎口留下了一道新伤,血沿着虎口流下来滴在柜台上,和刘基遗书上的旧墨迹混在一起。

他把沾血的残片放在戥子托盘里推给刘安,用右手抓起一把止血散压在虎口上,扯了一条纱布胡乱缠紧,缠完又用牙咬断线头。“好了。二十年了,这手终于不抖了。这也算是老夫这辈子做过最痛快的事了。”他把线头吐掉用右手端起柜台上的茶盅喝了一口凉茶,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铁三把戥子托盘里的残片捡起来放在刘安手心。残片极薄,几乎透明,和之前七块残片的玉质完全不同——它不是被打碎的,是被磨薄了。刘基把它交给孙掌柜之前,亲手把它磨成骨屑般粗细,才能填入骨痂。他把第六块残片和其余五块拼在一起,残片之间的缺口咬合,玉盘拼出大半,只缺三块。第七在太祖神魂之内“棺”已得,第八“冢”刚从虎口取出,第九“灭”在太祖本人身上。

他把玉盘搁在戥子旁边,走到柜台前对孙掌柜说了句“您被碾轮压过不假。那年冬天,青州北城门外,一辆运药材的驴车翻了,碾轮从您左臂和肋骨折过去。那辆驴车是刘基雇的——他雇人把您撞伤,才有机会接近您,才敢求您收下残片。他利用了您。他把这辈子最要紧的东西托付给您,但也是他亲手把您推到了碾轮底下。”

孙掌柜听了半晌,把茶盅往柜台上轻轻一顿,声音不重,但语气极稳:“我知道。他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了。他说孙某愿不愿替他保管这块残片,得先受一回碾轮之苦,伤好了才够格。我说别人撞我我不一定信,你撞我我信——因为你撞我之前先把我推开了半尺,本来碾轮该从我胸口压过去的。”他把那只缠着纱布的左手搁在戥子上,纱布还在往外渗淡红色的血渍,“他欠我的不是碾轮,他欠我的是没告诉我他去了哪里。今天你来了,这账就两清了。”

刘安没有再说什么。苏玥替他重新把纱布仔细缠了一遍,把药方誊在一张新宣纸上盖上百草堂药印。铁三用錾子在戥子秤盘背面多刻了一行字——“第六残片出骨于此”。刘婶端进一碗续骨汤放在柜台上,顺手把托盘旁染血的旧纱布收走。孙掌柜看着药碗里浮起的油花,又看了一眼戥子托盘里那块还在微微发光的几乎透明的残片,说了一句让满屋子人都停了手的话。

“二十年前他跟我换了骨,今年,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