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后院的药库被临时改成了审讯室。
孙掌柜把药篓和晒药架挪到前堂,腾出半间屋子。地上铺了两张旧草席,苏然躺在靠墙的那张上,断了的土煞在他体内留下的淤痕还没有完全消退,从脚底涌泉穴到膝盖,两条暗红色的纹路像被挣断的绳索,半松半紧地缠在小腿上。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梁木,不说话。
苏玥坐在他旁边。她已经把那件大红嫁衣换下来了,穿着一件孙掌柜从自家闺女的旧衣箱里翻出来的素青布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系着的红绳。红绳上拴着半块碎玉。刘安坐在门口的木凳上,背靠着门框。铁三蹲在院子里磨刀,磨刀石一下一下响,节奏很稳,像更漏。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他们做事的。”
苏玥的声音很平。不是质问的平,是陈述的平。像在念一份与她无关的案卷。
苏然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她,眼窝深深凹陷,颧骨下的阴影在油灯下显得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那天去请大夫的路上。”他的声音很轻,轻到需要苏玥弯下腰才听得清,“巷子里有三个穿黑衣服的。我以为他们要杀我,他们没有。他们只是按住我,在我脚底扎了几针。然后我就站不起来了。”
“然后。”
“然后他们把我送回苏家。在门口,领头那个跟我说——‘你姐姐今晚拍卖。你不死,她就能活。’我说好。他不知道我还能说话。”
苏玥没有接话。她把银簪从发间抽出来,用簪尾拨开他小腿上那几条暗红色的淤痕。淤痕下的皮肤是灰白色的,被土煞压了三年,血气几乎不流通,摸上去是凉的。
“你每次发病,是什么感觉。”
“子时开始,脚底发麻,像有什么东西从涌泉穴往里钻。一直钻到膝盖,麻得睡不着。”苏然闭了一下眼,“寅时会退回去一点,退的时候更疼,像把钻进去的东西又拔出来,带着肉。”
“寅时退回去之后呢。”
“腿能动一点。能翻身,能自己坐起来。”他睁开眼看着她,“我每天寅时之后都会坐起来。我不敢下床,但我能坐。我看着你睡在旁边那张床板上,蒙着被子,有时候说梦话。”
苏玥的手顿了一下。簪子停在苏然膝上三寸处,那个位置是刚才她在铁匠铺里用簪尾点过的地方——土煞最粗的那条血线,现在只剩一道浅淡的青色淤痕。
“我每次说梦话,你醒着。”
“嗯。”
“所以你都知道。”
苏然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是某种被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从喉咙里涌上来,堵在舌尖,化不成声音。他把头转回去看着梁木,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油灯下闪了一下,没落下来。
苏玥把簪子收回发间,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院子里铁三还在磨刀。刘安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苏玥腕上的红绳上——刚才那个动作他注意到了。她把碎玉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在苏然脚边的草席上。玉面朝下,贴着草席,那是她三年来离他最近的一次。
“你在春满楼里说的话,”苏玥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依然很平,“说你以后不会再离开我了。是仙师让你说的,还是你自己想说的。”
“我自己。”苏然侧过身子,用一条手臂撑着上半身,费力地抬起头,“姐,这三年我在床上躺着,什么也做不了。仙师让我引你签死契,我答应了。我不敢不答应,我不答应他就换人。”
“我不在,他会杀你。”
“他不会杀我。他舍不得。”苏然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我替他把地脉引了三年,换了这一身土煞。他再养一个支管要三年,他没有三年。”
铁三的刀磨好了。磨刀石停了。他站起来把刀插回腰间,往药库里探了个头。刘安对他摇了摇头。铁三缩回去,继续守在院里。
刘安把手里的第三块残片从袖中取出,放在桌角。残片在油灯下泛着灰扑扑的玉光,比刚从铜管里拔出来时温润了许多。苏然体内的土煞已经断了,不需要再用残片来牵引,但他还是留了一小块在掌心——万一最后一道血线反弹,他能即时用残片将残余煞气压回去。
苏玥转过身。“你见过仙师。”
“见过。每个月十五,他派人来给我扎针,扎完就走。我只见过他一次。”苏然偏着脑袋去想,“去年冬至。大雪。他手下的护院都冻得进不了巷子,他亲自来了一趟。个子不高,罩完脸只露一双眼睛。手很白,比春满楼的姑娘还白——对了,他右手缺半截小指。”
苏玥和刘安对视了一眼。黑袍买家双手完好,不是他。铜符的正主,血手真人,还从未进过清河城。
“他还说了什么。”
“他站在我床前说——‘你姐的命格是本座见过最接近母仪天下的活胚。别让她死得太早。’说完在我脚底扎了一针,那针比之前三针都深。我疼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他早走了,床沿上放着一包糖炒栗子。”
苏玥慢慢蹲下身来。眼眶红得烧灼,但没有一粒泪掉下来。她只是从草席上捡起那半块碎玉,重新系回腕上,然后把苏然的手从他胸口挪开,把他攥紧的指节一根一根抚平——这只手攥了三年被子角,指节已经有点伸不直了。
“你用那根木杖走过来的?三年没用腿,今天第一次站起来走这么远的路。”
“没办法。姐,我怕你死。”他说完这句,终于把一直压在眼眶里的东西落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眼泪从眼角淌进耳朵里。
刘安从木凳上站起来。他把桌角的残片收回袖中,走到院子里。铁三正用手背试刀刃,看他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屋里那个——他以后还能走路?”
“能。土煞断了他的腿骨,但没有断他的脊骨。调养一年自己就能走。”刘安靠在院墙上,抬头看了眼天色。寅时的天边还没有泛白,但银杏树方向的脉动已经完全停了。三块残片熔死在铜管口,井底的东西被封在地下,供能被切断,苏醒的速度会降到极慢。但它没有死。只要铜灯底座下那团命格碎屑还没耗尽,它就能熬。
“赵府正门已被青狼的人从外面守住,赵晟困在后花园假山洞里,身边还剩两个老家丁。”铁三把刀插回腰间,朝地上啐了口唾沫,“不过我经过前堂时听见他们在嘀咕,说地窖里还藏着今年从青州运来的东西。”
“什么货。”
“密室里那种人。三到四个。因为今晚春满楼的火,赵家来不及跟提线师交接,人还捂在地窖里。”铁三顿了顿,“要现在拉出来吗。”
刘安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百草堂后墙外头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槐枝被春满楼的余火映得微微发红。井底的东西封住了,黑袍买家残了傀儡,提线师还躺在杏树下,铜符的正主却不在清河。今晚这一刀没有捅到最深处,但他摸清了赵家地下祭坛的底层结构——挖到底,就挖到了天命教的根。
“先审赵晟。”他说,“地窖藏人的位置、看守护院人数、跟青州分坛的交接暗号——这三个问清,天一亮就动手。”他这话是对着铁三的,目光却转回药库。苏玥把那盏油灯移到草席边,姐弟俩靠在土墙下,头挨得很近。地上的铜灯残骸已冷,但碎玉系在她腕上,极淡地闪了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