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进门时,花厅里的茶还在晃。
周承德的手停在账页上方,沈令仪的掌心压着那张旧纸。两人的手隔着半寸距离,谁也没有先退。桌上青布旧册摊开,后封里空了一道夹痕,页角那枚淡淡圆点在窗光下露出来。
门外的脚步声停住。
青衣官员站在廊下,身后只带了一名书吏和两名差役。他没有高声通报,也没有摆官威,可腰间大理寺腰牌一露,侯府几个下人便把头低了下去。
周行舟脸色先变。
周老夫人的佛珠垂在掌心里,半晌没有拨动。
周承德慢慢收回手,嘴边重新带出一点笑:“陆少卿来得巧。”
陆砚进门,先向周老夫人和周承德略一拱手。他年纪不算大,眉眼清冷,青色官服被廊外风吹得微微一动。他没有先看沈令仪,也没有急着问侯府,只把目光落在桌上的账页上。
“不巧。”陆砚道,“大理寺近日正查永安银号旧档,听见玄字布号,便过来看看。”
周承德脸上的笑淡了。
“陆少卿。”他坐直了些,语气仍客气,“这是侯府旧账,也是沈姑娘亡母嫁妆里的牵扯。说到底,不过两家旧年银钱往来。”
陆砚看向账页。
“若只写嫁妆,是家事。”他声音平稳,“写到军需布号,就不是了。”
花厅里一下静了。
军需两个字从沈令仪口中说出来,侯府还可以用姑娘不懂事压回去;从大理寺少卿口中说出来,便像官印落在纸上,轻易揭不掉。
周老夫人终于开口:“陆少卿,大理寺办案,也不能只听一个姑娘几句话。”
“自然。”陆砚道,“所以我要看账。”
他的目光这才落到沈令仪身上。
沈令仪没有把账递出去。
青禾站在她身后,抱着文书匣的手紧了紧。谢嬷嬷也抬起头,眼角还红着。她们都知道这页账来得多难:从空箱、南库、永安当,到祠堂、侯府东柜,一页页才逼到这里。
沈令仪指尖仍压着纸边。
陆砚也没有伸手来拿。
这一点让沈令仪多看了他一眼。
前世今生,她见过太多人说“为你好”。父亲说为她好,伸手拿走铺契;柳氏说为她好,转头把假册推到沈娇娇手里;侯府说给交代,下一瞬便想把账页收回去。
陆砚只站在桌前等。
“沈姑娘。”他问,“这页账,从何处得来?”
“侯府旧册后封。”沈令仪道,“赵管事亲口认的。”
赵管事还跪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名字,肩膀一抖。
陆砚看向他。
赵管事额头贴地,声音发紧:“小的……小的只是照旧吩咐保管,不敢烧毁。”
“谁吩咐?”
赵管事喉咙动了动,没敢答。
周承德冷声道:“赵管事病得糊涂,陆少卿何必逼一个下人?”
陆砚没有争。
他只对身后的书吏道:“记下。赵管事称有人吩咐藏页,未说明姓名。”
书吏应声,展开随身小册。
笔尖落纸的一声轻响,让赵管事的背弓得更低。周承德脸上的笑也彻底没了。
沈令仪看着那名书吏写字。
大理寺的人和族老不同。族老看脸面、辈分、亲疏,大理寺看口供、物证、经手人。赵管事刚才那句含糊话,在侯府花厅里可以被压成下人失言,落到书吏纸上,却会变成一条能追的线。
陆砚又问:“沈姑娘,可愿将账页交给大理寺?”
周承德眼神一动。
周行舟也看向沈令仪。
沈令仪听见青禾的呼吸轻了一下。小丫鬟紧张,却没有出声。沈令仪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若账交出去,侯府会不会反咬她私藏官案旧账;若不交,大理寺会不会也压她。
沈令仪抬眼:“现在不愿。”
花厅里几道目光同时变了。
周承德先松了一口气,端起茶盏,像要把方才失控的场面重新压回桌边。
陆砚却没有恼。
“理由。”
沈令仪把账页往自己这边收了半寸。
“这页账是残账。”她道,“只凭这一页,侯府可以说是旧年误记,沈府可以说是内宅私怨。永安银号、玉春铺、承恩侯府、玄字七十六,四处都要合上,才不是谁想赖就能赖掉的东西。”
陆砚看着她:“你手里还有别的账?”
“有线索。”
“线索未必能当证据。”
“所以才不能现在交。”
这几句话一来一回,花厅里的气氛变了。周老夫人坐在上首,脸色越发难看。她原本以为大理寺来了,沈令仪总该慌一慌,或求官府做主,或怕官府拿账。可沈令仪没有求,也没有怕,她是在同陆砚谈账该怎么成案。
周承德把茶盏重重一放。
“沈姑娘。”他的语气冷下来,“陆少卿问账,你也敢讨价还价?”
沈令仪没有看他。
陆砚先开口:“她不是讨价。”
周承德看向他。
陆砚道:“她知道残账入案会被拆。”
沈令仪指尖停了停。
这句话说得太准。
她抬头看陆砚。陆砚神色仍淡,像只是照实判断,没有替她撑腰,也没有故意压侯府。
沈令仪心里反而稳了些。
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又一个说替她做主的人。她需要的是有人看得懂账,看得懂残页为什么不能急着交。
“陆少卿既然懂。”沈令仪道,“那我同你换。”
周行舟脱口而出:“沈令仪!”
他的声音一急,门边两个差役都看了过去。周行舟话出口才意识到不妥,脸色更难看。
沈令仪没有理他。
陆砚问:“换什么?”
“我给你军需旧账的线索。”沈令仪道,“你给我查永安银号旧档的通道。”
周承德冷笑:“永安银号旧档岂是你想查就查?”
“所以我要同大理寺换。”沈令仪看向陆砚,“十年前,永安银号转出的三千两,经过承恩侯府旧账户,折入玄字七十六布料补项。我要知道这批布最后送去了哪里,谁验收,谁签的收讫。”
陆砚没有立刻答。
他的目光落到“玄字七十六”四个字上,停了片刻。
沈令仪看见他的手指在袖边轻轻收了一下。那动作很小,若不是她正看着他,几乎会错过。
“你知道永安银号牵过旧案?”陆砚问。
“不知道全貌。”沈令仪道,“只知道我母亲查到它之后病倒,侯府不肯交账,沈府也怕我继续查。”
谢嬷嬷听到这里,眼眶又红了。
陆砚沉默片刻。
“十年前,永安银号确实牵过一桩军需银旧案。”他道,“案卷后来被封,几名经手人调离京中。我父亲当年也查过这案子,之后被贬出京。”
花厅里的风像停住了。
周承德脸色沉得厉害。
周老夫人手里的佛珠终于发出一点声响,珠子碰在一起,很轻,却突兀。
陆砚说到父亲被贬时,语气仍平。可他的指腹压在袖口边,布料被压出一道细褶。
沈令仪看见了。
旧案伤到的不止谢家。
她没有顺着问陆砚父亲,也没有借这点伤处套近乎。那不是她该碰的地方。她只把账页重新压平,推到桌中央,让陆砚能看清上面的几行字。
“那陆少卿更该知道。”沈令仪道,“这页账不能只当侯府旧账看。”
陆砚看了她一眼。
“三日。”他说,“三日内,我查永安银号旧档。你给我完整线索。”
沈令仪道:“三日后,谢记旧铺。”
周承德猛地站起身:“陆砚,你敢查侯府?”
陆砚侧眸看他。
“侯爷若觉得我不敢,”他道,“明日可以去大理寺问。”
周承德被这句话堵住。
周行舟站在门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向沈令仪,像还想用从前那点旧识说什么,可沈令仪没有给他开口的空。
她把账页收回青布旧册,递给青禾。
“收好。”
青禾这回没有只是应声。她把旧册抱进文书匣时,先看了沈令仪一眼,眼里有担心,也有一点不安。
沈令仪的声音放轻了些:“别怕。出了侯府再说。”
青禾点头,把匣扣扣紧。
陆砚离开前,走到沈令仪身侧,声音压低:“账要藏好。”
沈令仪看向他。
“我藏的,从来不止一本。”
陆砚脚步微顿。
他没有再问,只朝她略一点头,带着书吏和差役离开。官靴声渐远,花厅里的侯府下人才敢重新呼吸。
沈令仪转身看向周承德。
周承德还站着,手撑在桌边,指节发白。
沈令仪语气平静:“侯爷,下一本账,就看侯府愿不愿意自己交。”
周老夫人闭了闭眼。
侯府没人再说话。
出了承恩侯府,青禾才低声道:“姑娘,方才奴婢差点以为,陆少卿会直接把账拿走。”
街边风比侯府花厅里冷些。
沈令仪放慢脚步,等谢嬷嬷跟上来,才回答青禾:“他若伸手就拿,我不会同他谈。”
青禾抱着文书匣,指尖还压着匣扣:“可他是大理寺少卿。”
“大理寺少卿也要讲证据。”沈令仪看她一眼,语气比在花厅里软了些,“青禾,记住,别人说要替我们做主时,先看他是不是要拿走我们的东西。”
青禾怔了怔,随即点头。
谢嬷嬷在旁边轻声道:“姑娘是怕账一交出去,就再也回不到自己手里。”
“是。”沈令仪扶了她一把,“母亲留下的路,是我们一页一页走出来的。官府可以用,但不能由旁人一句话就拿走。”
青禾把文书匣抱得更紧些。
“那三日后,我们去谢记旧铺?”
沈令仪望向长街尽头。
“去。”她道,“也该把母亲留下的旧铺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