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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去你家

破开我的心墙闯入我的世界

从摩天轮下来之后,两个人又玩了几个项目。

旋转木马、碰碰车、海盗船,林景芯把之前说“幼稚”的项目全都玩了一遍,而且每一遍都玩得很认真,认真到陈默觉得她可能把游乐园当成了某种重要的考试项目。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游乐园的灯光全部亮起。旋转木马的灯光像童话里的场景,金色的、粉色的、蓝色的光在圆顶上流转。摩天轮上的灯光也亮了,在夜空中缓缓转动,像一个巨大的发光的轮盘。到处是彩色的光晕和欢快的音乐,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和棉花糖的甜味。

林景芯玩累了,坐在长椅上喝奶茶。那杯芋泥波波已经喝了大半天,早就从冰变成了凉,但她也懒得再买一杯,就那么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吸管被咬得扁扁的。

陈默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这种安静不是没话找话的安静,而是那种不需要说话也觉得很舒服的安静——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各自生长,根在泥土深处纠缠在一起。

陈默看着远处旋转木马的灯光,一圈一圈地转着,音乐在夜空里飘荡,忽远忽近,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忽然开口了。

“林景芯。”

“嗯。”林景芯咬着吸管,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我能去你家吗?”

话说出口的瞬间,陈默就后悔了。

他在零点五秒内意识到了这句话的每一个问题。第一,他们才在一起第一天。第二,第一次约会就问能不能去她家,听起来像什么不怀好意的人。第三,他连一个正当的理由都没有。

他的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慌了一下。他的大脑在这零点五秒内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听起来不那么奇怪的借口、一个能让这句话变得不像是他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理由。

“不是,我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难得说话这么磕巴,句子碎成了碎片,怎么都拼不完整。

“我就是觉得……今天还没过够,想……再多待一会儿,不是别的,就……”

他深吸了一口气,放弃了。

“算了你就当我没说吧。”

他转过头,假装对旁边那棵挂着彩灯的树产生了极大的兴趣。那棵树的彩灯在闪烁,红的绿的黄的蓝的,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急事需要汇报。陈默看着那棵树,看得非常认真,认真到像是在研究一棵树的一生。

林景芯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彩灯的光里明明灭灭,耳朵红得像是刚从火锅里捞出来的。他的表情努力维持着镇定,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她在心里把这十秒钟回放了一遍。

从他说“我能去你家吗”,到他的耳朵烧起来,到他磕磕巴巴地解释,到他说“算了你就当我没说吧”,到最后他假装对一棵树产生了三百六十度的学术兴趣。

她看完了,听完了,想完了。

然后她笑了。

“好呀。”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陈默愣住了。

他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考、分析、判断,在这一刻全部停止了运行。他用了整整两秒钟才把那两个字的意思从耳朵传送到大脑,又从大脑传送到嘴巴。他转过头看着她,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你说什么?”他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或者出现了幻听,或者游乐园的音响出了问题。

“我说‘好呀’。”林景芯把吸管咬在齿间,含糊不清地重复了一遍,嘴角弯着,眼神里没有一丁点犹豫或者防备,就好像他在问的不是“我能去你家吗”,而是“明天的天气好吗”一样随意。

“怎么了?”她歪着头看他,“你不想去了?”

“不是,我想去,但是……”

陈默张了张嘴,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话说清楚。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一个需要郑重对待的问题,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去了。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用了一个最严谨的句式来提问:

“我是说,你不觉得……太快了吗?”

“什么太快了?”

“就是我……去你家……不是,我们才在一起第一天,你就让我去你家,你就不怕我是……”陈默想说“坏人”,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的这身浅蓝色衬衫和白色短袖,又看了看自己这张这辈子大概都跟“坏”字无缘的脸,这个词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林景芯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笑出了声。

不是忍俊不禁的笑,不是噗嗤一声就收住的笑,而是那种真的觉得很好笑、笑到停不下来、笑到眼泪都快出来的笑。她笑得弯了腰,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手里的奶茶差点洒出来。

“陈默,”她一边笑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词都像是被笑声挤出来的,“你连我的手都是在我主动的时候才敢牵的,你能坏到哪去?”

陈默:“……”

他竟然无法反驳。

她说的是事实。从认识到现在,每一步都是她在主动。加微信是她主动,约吃饭是她主动,问有没有女朋友是她主动,连告白也是——不对,告白是他主动的。他至少主动告白了。

但牵手的主动权确实在她手里。

陈默沉默了。不是不想说话,是找不到反驳的话。

林景芯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今天第二次被他的反应笑出眼泪——站起来,把喝完的奶茶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

她转过身,朝陈默伸出手。

路灯在她身后亮成一串温柔的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她的手伸在半空中,手掌朝下,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个等待被握住的邀请。

“走吧,去我家。”

陈默看着那只手。路灯的光落在她的掌心里,把她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掌不大,指节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只干净的、年轻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手。

一只他在等着握住的手。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

他站起来,两个人在游乐园的灯光下面对面站了零点几秒。然后他侧过身,与她并肩。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温热而柔软。

游乐园的音乐还在继续,旋转木马的灯光一圈一圈地转着,金色和粉色的光在夜空中交替闪过。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不,大概是灯光秀的效果,但看起来很像烟花。

他们牵着手往外走。

陈默握着她的手,心想——

今天是他这辈子过得最长的一天,也是他这辈子过得最短的一天。

长到每一秒都被拉成了慢镜头,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地印在了脑海里,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她的手握在他掌心里的触感,她的影子在路灯下拉长的形状,摩天轮上她嘴唇的温度。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排在他的记忆里,像一卷拍得很慢很慢的胶片。

短到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走到了尾声。

短到他觉得好像才刚刚见到她,就已经要跟她回家了。

短到他还想再坐一次摩天轮,再看一次她眼睛里的晚霞,再说一次“我喜欢你”。

但他不遗憾。

因为明天还有。

因为以后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