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三年,冬。
紫禁城的雪下得纷纷扬扬,将这座屹立了三百年的宫殿染成素白。已是腊月二十九,明日便是除夕,宫中却无多少年节的喜庆,反而透着一股肃穆的寂静。
乾清宫东暖阁,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室的药味。龙榻上,萧景明斜倚着,身上盖着明黄锦被,面容消瘦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他今年三十三岁,登基十三年,却已病入膏肓。太医说,是积劳成疾,是心力交瘁,是这十三年日以继夜的操劳,耗尽了这位年轻帝王的生命。
“陛下,该用药了。”刘谨捧着药碗,跪在榻前,声音哽咽。他已年过五十,鬓发全白,这十三年跟在皇帝身边,见证了太多,也苍老了太多。
萧景明看了一眼那漆黑的药汁,摇摇头:“拿开吧,无用。”
“陛下……”
“朕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萧景明喘息着,看向窗外大雪,“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回陛下,腊月二十九,明日便是除夕。”
“除夕……”萧景明喃喃,“又是一年了。朕登基……十三年了吧?”
“是,十三年了。”
“十三年……”萧景明闭上眼,仿佛在回忆这漫长的十三年。斗赵家,平楚王,清盐政,固边防,兴水利,劝农桑……这十三年的每一日,他都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懈怠。
如今,终于要结束了。
“刘谨,传旨……召内阁诸臣,六部尚书,还有……沈墨,陆昭。朕……有话要说。”
“奴才这就去传。”刘谨抹了把泪,匆匆退下。
萧景明独卧榻上,听着窗外风雪呼啸。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这江山,这朝堂,这万里山河,终要托付于人。
可是,托付给谁?他无子嗣,无兄弟。父皇只有他和楚王两个儿子,楚王已死,他这一脉,绝了。
那么,这江山,该给谁?给宗室子弟?给外姓权臣?还是……
他心中已有人选。这十三年,他一直在观察,在考验,在培养。如今,是时候了。
半个时辰后,众臣鱼贯而入。内阁首辅沈墨,兵部尚书陆昭,吏部、户部、礼部、工部、刑部尚书,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宗室亲王,满满站了一殿。
人人面色凝重,眼中含悲。他们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皇帝了。
“都来了……”萧景明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朕……时日无多。今日召你们来,是要……托付后事。”
“陛下!”沈墨扑通跪地,泪如雨下,“陛下正值盛年,只需好生调养,必能康复!臣等愿为陛下寻遍天下名医……”
“沈墨,”萧景明打断他,声音微弱,却清晰,“不必了。朕的身体,朕知道。听朕说完。”
沈墨咬牙,强忍悲痛,叩首不起。
“朕无子嗣,这江山……需择贤而立。”萧景明喘息着,从枕下取出一道圣旨,递给刘谨,“刘谨,念。”
刘谨颤抖着手接过,展开,声音哽咽却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凉德,嗣守丕基,十有三载,夙夜忧勤。然天不假年,病入膏肓,恐不久于世。朕无子嗣,皇统何继?深思之,唯皇侄萧明允,聪慧仁孝,德才兼备,可为社稷主。着即皇帝位,以承大统……”
圣旨念完,满殿寂静。萧明允?那是成王之子,年方十五,是先帝的孙子,皇帝的侄子。确实聪慧,确实仁孝,但……年仅十五,如何担得起这万里江山?
“陛下,”一位宗室亲王忍不住开口,“明允年幼,恐难当大任。不如从宗室中择年长者……”
“年长就一定能治国?”萧景明看着他,目光如电,“楚王年长,如何?赵家势大,如何?朕要的,不是年长,是贤能,是仁德,是能守住这江山,能善待这百姓的人。”
他顿了顿,喘息更急:“明允虽幼,但朕观察他三年。他读书用功,体恤下人,遇事有主见,待人有仁心。这江山交给他,朕放心。”
“可是陛下,主少国疑,恐生变乱啊!”
“所以朕才召你们来。”萧景明看向沈墨、陆昭,“沈墨,朕命你为顾命大臣之首,辅佐新帝,总理朝政。陆昭,朕命你掌京营兵权,护卫新帝,镇守京师。有你们二人,朕放心。”
沈墨、陆昭重重叩首:“臣等……遵旨!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辅佐新帝,守护大雍!”
“好,好……”萧景明点头,又看向其他重臣,“你们……也要尽心辅佐。记住,这江山,是萧家的江山,更是天下人的江山。为官者,当以民为本,以国为重。若让朕知道,谁敢欺负新帝年幼,结党营私,祸乱朝纲……”
他眼中寒光一闪,虽在病中,却依旧威仪凛然:“朕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放过他!”
众臣齐跪:“臣等谨记!”
萧景明这才缓了神色,疲惫地闭上眼:“都退下吧。沈墨,陆昭留下。”
众臣叩首退下,殿中只剩三人。萧景明示意刘谨扶他坐起,看着眼前这两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臣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沈墨,陆昭,这十三年,辛苦你们了。”
“陛下……”沈墨哽咽,“臣不辛苦,是陛下辛苦了。”
萧景明摇头,从枕下又取出两样东西。一样是一枚令牌,玄铁铸就,上刻“如朕亲临”四字。一样是一道密旨,火漆封缄。
“这令牌,给新帝。告诉他,见此令,如见朕。这密旨……”他顿了顿,“等朕驾崩后,再打开。里面……是朕留给你们的最后一道旨意。”
陆昭接过,入手沉重,如负千钧。他知道,这密旨里,定是关乎大雍未来,关乎他们生死的重大决断。
“朕知道,这江山交托给你们,是重担,也是凶险。”萧景明看着他们,眼中竟有几分愧疚,“新帝年幼,朝中必有不服者,宗室必有觊觎者。你们……要好生应对。该狠时,不要手软。该忍时,不要冲动。这江山,不能乱。”
“臣等明白。”沈墨重重叩首,“陛下放心,有臣等在,大雍江山,必固若金汤!”
“朕信你们。”萧景明喘息着躺下,面色更加苍白,“去吧。让朕……静静。”
“陛下保重!”
两人含泪退出。殿中又只剩萧景明与刘谨。刘谨跪在榻前,老泪纵横:“陛下,您歇歇吧。奴才在这儿守着您。”
萧景明没有应,只是望着帐顶。明黄的帐幔上,绣着九龙戏珠,威风凛凛,却也冰冷孤寂。就像这龙椅,这江山,这至高无上的权力。
“刘谨。”
“奴才在。”
“朕……这辈子,可算是个好皇帝?”
刘谨泣不成声:“陛下是圣明天子,是千古明君!这十三年,陛下整顿吏治,平定叛乱,兴修水利,劝课农桑,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陛下之功,可比尧舜,可追汉武!”
“比尧舜,追汉武……”萧景明笑了,笑意苍凉,“可是刘谨,朕不快乐。这十三年,朕没有一日是快乐的。每日批阅奏折到深夜,每日算计权衡到天明。斗倒了赵家,失去了母后;平定了楚王,失去了皇叔。这龙椅上,沾满了至亲的血,这江山下,埋着无数的白骨。”
“陛下……”
“可是朕不后悔。”萧景明闭上眼,声音渐低,“这江山,是父皇托付的,是萧家的,是天下人的。朕守住了,朕……对得起父皇,对得起这万里山河,对得起……这天下百姓。”
窗外,风雪更急。殿内,烛火摇曳。年轻帝王的气息,越来越弱。
“刘谨……”
“奴才在。”
“去……去把那个盒子拿来。父皇的遗诏,和……母后的信。”
刘谨含泪,从暗格中取出木盒。萧景明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两道遗诏,一封是父皇的传位诏书,一封是母后的“珍重”。还有那串菩提子佛珠,已摩挲得油光发亮。
他拿起母后的信,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那遥远的温度。
“母后……”他喃喃,“儿臣……要来了。您……可还愿见儿臣?”
无人应答。只有风雪呜咽,如泣如诉。
萧景明将信放下,又拿起父皇的遗诏。展开,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皇长子景明,聪慧仁孝,可承大统……”
“父皇,”他对着虚空低语,“儿臣……幸不辱命。这江山,儿臣守住了。现在……儿臣累了,想歇歇了。”
他将遗诏和信重新放好,盖上盒盖。然后,躺下,闭上眼。
呼吸,渐渐微弱。
“陛下!陛下!”刘谨扑到榻前,嘶声呼喊。
但龙榻上的人,已再无回应。只有唇角,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终于解脱,终于可以休息了。
窗外,风雪依旧。殿内,烛火长明。
大雍永昌十三年,腊月二十九,子时三刻。皇帝萧景明,驾崩于乾清宫。享年三十三岁,在位十三年。
谥号“武”,庙号“世宗”。史称:世宗武帝。
三日后,新帝萧明允在太和殿登基,改元“承平”。沈墨、陆昭为辅政大臣,总理朝政。
新帝登基那日,大雪初霁,阳光破云而出,照耀着紫禁城的琉璃瓦,金光璀璨。十五岁的少年天子坐在龙椅上,面容稚嫩,但眼神坚定。
沈墨站在丹陛下,望着那高高在上的龙椅,忽然想起十三年前,也是在这里,先帝登基。那时先帝二十岁,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十三年过去,物是人非。
“沈相。”陆昭在他身边,低声道,“先帝的密旨,该打开了。”
沈墨点头,两人走到偏殿,屏退左右。陆昭取出那道火漆密旨,拆开。里面是熟悉的字迹,是先帝最后的笔迹:
“沈墨、陆昭:朕知大限将至,特留此旨。新帝年幼,朝中必有异动。若有人图谋不轨,危及社稷,尔等可持此密旨,行废立之事。人选,朕已定好,在第二页。切记,江山为重,社稷为重。一切,托付二位。萧景明,绝笔。”
两人心中一震,翻到第二页。上面只有一个名字:萧明远。
那是靖王之子,年十八,聪慧果决,素有贤名。确实比明允更合适,但也……更危险。因为靖王,是楚王一党,当年虽未参与谋反,但一直心怀不满。
“先帝这是……”陆昭倒吸一口凉气。
“先帝这是留了后手。”沈墨苦笑,“若明允不堪大任,或朝局有变,便废明允,立明远。但此计凶险,一旦泄露,便是滔天大祸。”
“那我们现在……”
“封存。”沈墨将密旨重新折好,“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打开。先帝将江山托付给我们,是信任,也是考验。我们……不能辜负。”
陆昭点头。两人将密旨重新封好,藏入暗格。走出偏殿时,阳光正好,洒满宫道。
远处,新帝正在接受百官朝贺。山呼万岁,声震云霄。
这江山,换了新主。这朝堂,有了新气象。但那条路,那条用权谋铺就、用鲜血染红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沈墨望着那巍峨的宫殿,忽然想起先帝临终前的话:“这江山,是萧家的江山,更是天下人的江山。”
是啊,天下人的江山。所以,要守住,要传下去,要让它永远稳固,永远繁荣。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无论要踏过多少白骨。
因为,这是责任,是使命,是……他们这些为臣者,必须要走的路。
“陆兄,”沈墨轻声道,“这江山,就拜托我们了。”
“沈兄放心。”陆昭按了按腰间的刀,“有我在,这江山,乱不了。”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俱是坚定。然后,并肩走向太和殿,走向那等待他们的,新的征程。
宫门外,百姓聚集,翘首以盼。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减免赋税,是个好兆头。人群中,有老人低语:
“听说了吗?先帝驾崩前,留了遗诏,说咱们这位新皇帝,仁德聪慧,必是明君。”
“先帝是圣明天子,他选的皇帝,错不了。”
“是啊,先帝在的这十三年,咱们日子好过多了。希望新皇帝,也能像先帝一样,爱民如子,勤政爱民。”
议论声中,新帝的仪仗缓缓出宫,巡视京城。少年天子端坐龙辇,面带微笑,向百姓挥手。阳光下,那身明黄龙袍耀眼夺目,却也沉重如山。
这条路,他刚刚踏上。而前方,是万里江山,是亿兆黎民,是无数的挑战,也是无限的可能。
就像十三年前,那个年轻的皇帝,也是坐在这龙辇上,也是望着这万里山河,许下守护的誓言。
而今,誓言犹在,人已不在。但江山依旧,社稷依旧。
这,便是王朝的轮回,是权力的更迭,是历史的必然。
而那条路,那条王座之下、白骨铺就的路,还要继续。
一代人老去,一代人成长。但江山永固,社稷长存。
这,便是大雍。
这,便是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