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宫的夜,静得有些诡异。
窗棂纸上映着斑驳的树影,寒风呼啸而过,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声。姜离蜷缩在雪公子为她安排的客房榻上,身上盖着并不算厚实的锦被。她并没有睡,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眸子,正警惕地注视着紧闭的房门。
空气流动的声音变了。
不是风,是一股极淡的、带着药草苦涩气息的冷风。
姜离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陷入沉睡,但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已紧绷,做好了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吱呀——”
轻微的声响过后,一道修长的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屋内。
来人一身玄色衣袍,领口袖口绣着繁复的银色纹路,腰间挂着几枚精致的毒囊。他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只露出一双狭长锐利的眼睛,此刻正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扫视着屋内。
宫远徵。
姜离心底默念这个名字。果然,那个在雪公子口中“血气方刚”的徵公子,按捺不住了。
宫远徵缓步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看似毫无防备的女子。
这就是让哥哥和那个蠢货宫子羽都神魂颠倒的女人?
他轻嗤一声,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夹着一枚泛着幽蓝光泽的银针,缓缓探向姜离露在被子外的脖颈。那银针若是刺下去,虽不致死,却足以让人痛不欲生,浑身麻痹。
就在银针即将触碰到肌肤的刹那,榻上的人忽然动了。
姜离猛地睁开眼,却没有尖叫,也没有躲闪。她只是那样静静地睁着眼,眸子里蓄满了刚醒时的迷茫,以及看清来人后的——惊恐。
那是一种小鹿误入狼群,绝望又无助的惊恐。
宫远徵的手指顿在半空。
他原本期待看到尖叫、求饶,或者是试图反抗的狼狈模样,但眼前这双眼睛……太干净了,也太脆弱了。像是清晨沾着露水的白山茶,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得粉身碎骨。
“你是……徵公子吗?”姜离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哭腔,却强撑着没有后退,“别杀我……我只是想见执刃。”
宫远徵眯了眯眼,指尖的银针转了个圈,抵在了她的下巴上,冰冷的触感让姜离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想见执刃?”宫远徵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恶劣的笑意,“姜姑娘好大的胆子,前山不去,偏要往这吃人的后山跑。怎么,觉得宫子羽那个废物能护得住你?”
他的语气充满了嘲讽,但眼神却死死地盯着姜离的脸。
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绒毛,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仿佛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香。这种香气不似寻常脂粉那般甜腻,反而带着一股勾人的寒意,让人忍不住想要……摧毁。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姜离眼眶微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宫门若不要我,我便只能死在这里了。”
以退为进。
这是姜离最擅长的把戏。在绝对的强者面前,示弱是唯一的生存之道,也是最锋利的武器。
宫远徵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那股莫名的破坏欲非但这没有平息,反而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他想看这张清冷的脸染上别的颜色,想看这双倔强的眼睛里流出求饶的泪水。
“死?”宫远徵忽然俯下身,面具几乎贴到了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在后山,想死可没那么容易。我会把你制成最完美的药人,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着,他指尖微微用力,银针划破了姜离下巴上的一点皮肤,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姜离痛得轻哼一声,身体本能地颤抖,但她没有躲,只是用那种破碎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已经认命。
这种顺从,让宫远徵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无趣。”
他猛地收回手,银针在指尖转了一圈,消失不见。
宫远徵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他原本只是想来看看这个所谓的“绝色”到底有何能耐,顺便给哥哥添点堵,或者给宫子羽找点麻烦。
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直接杀了太可惜,直接吓跑又太便宜。
“姜离。”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像是在咀嚼某种猎物,“既然来了后山,就乖乖待着。别想着逃跑,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说完,他转身欲走。
“等等。”姜离忽然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
宫远徵脚步一顿,侧过头,眉头微挑:“怎么?姜姑娘还有什么遗言?”
姜离撑着身体坐起来,锦被滑落,露出单薄的香肩。她看着宫远徵的背影,咬了咬下唇,从怀中掏出一块并不值钱、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玉佩——那是她在前山捡到的,属于宫远徵的东西。
“这个……是徵公子掉的吧?”她双手捧着玉佩,递了过去,“我在雪宫门口捡到的,想着……或许对公子很重要。”
宫远徵看着那块玉佩,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前几日不小心遗失,他找遍了前山都没找到,没想到竟然在这个女人手里。
他猛地转身,一把夺过玉佩,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捏碎它。
“你从哪捡到的?”他厉声问道。
“就在雪宫门外的雪地里。”姜离老实回答,随后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我看它被雪埋了一半,怕被人踩坏了,就……”
怕被人踩坏了。
宫远徵捏着玉佩的手僵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仿佛随时会碎掉的女子,心中那股暴戾的情绪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抚平了一角。
她捡到了他的东西,没有据为己有,没有拿来威胁,甚至在他拿着银针对准她喉咙的时候,还想着把这个还给他。
“呵。”宫远徵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他走到姜离面前,忽然伸手,用指腹抹去了她下巴上那颗血珠,然后将带血的手指放入自己口中,轻轻吮吸了一下。
姜离浑身僵硬,瞳孔骤缩。
“味道不错。”宫远徵舔了舔唇角,眼神幽暗如狼,“姜离,你成功引起了我的兴趣。这块玉佩,就当是你给我的‘见面礼’。至于你……”
他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我会看着你的。别让我失望。”
话音落下,黑影一闪,宫远徵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室冷香和那个依旧在微微颤抖的女子。
姜离直到确认屋内再无他人,才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她抬手摸了摸下巴上已经凝固的血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鱼儿,咬钩了。”
她垂下眼眸,看着空荡荡的手心。那块玉佩,自然不是捡的,而是她通过系统兑换的“关键道具”。
宫远徵这种偏执狂,硬碰硬只会死得很难看。唯有让他觉得你是无害的、可怜的,甚至是“懂他”的,他才会收起獠牙,露出柔软的腹部。
窗外,风雪更大了。
姜离重新躺下,拉过被子盖住头。
今晚,只是第一步。接下来,那个为了无锋刺客一夜白头的月公子,也该登场了。